「什麼？」
裴蘇笑意未變，眼神卻忽然冷了幾分。
不過雲祈仙並未看他，而是直直眺望著前方的雲海，自顧自說道。
「娘生前告訴我，他們是在南海的一片波濤中撿到的我。那時我還是個嬰孩，卻有一朵蓮花托著我，在驚濤駭浪中沉沉浮浮，分毫不翻。」
「他們待我極好，視如己出。即便後來離世，也將我與雲辛傑託付給閣主，沒有他們，就沒有今日的雲祈仙。我感激他們的養育之恩。但是......」
雲祈仙欲言又止，最終輕輕嘆息了一聲，也沒有再說話。
「你是最近才知曉的？」
裴蘇忽而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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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祈仙答道，「是，前些日子我師尊偷偷告訴了我，說我娘臨終前在閣主那裡留下過一封遺囑。」
裴蘇的目光微微一凝。
「遺囑中的內容，」雲祈仙的聲音幾乎輕不可聞，「是求我與雲辛傑成婚。」
「她說，只有這樣，我才能名正言順地照顧他一輩子。她也才放心，含笑九泉。」
「當真是荒謬到令我發笑！」
忽然一聲冷笑傳出。
雲祈仙愣住了。
她看著裴蘇，眼眸有幾分錯愕，她不知裴蘇為何忽然就變了神色，那雙眸子此刻蕩漾著某種高高在上的冷漠。
裴蘇卻絲毫不在意她的反應，甚至語氣更加譏諷。
「這就是你說的待你極好？將你的人生，與你那平庸不堪的弟弟捆綁？」
雲祈仙眼神浮動，不明白這位向來都溫和的正道副盟主，為何忽然變了副面孔。
這副面孔，她在崑崙山之時也曾見過，高高在上，金貴非凡，以一種俯視的角度落下目光。
這位世子，當真有兩副面孔。
雲祈仙在心頭默默道，隨即抬起眼睛，頓了頓，只憋出來句。
「早知道不告訴你了。」
裴蘇搖了搖頭。
「天生劍心通明，天之驕子，在崑崙山上大放光彩。我裴蘇也平等地視你為這天下與我比肩的妖孽。
「但你若真是應了這荒謬的遺囑，可要叫我恥笑了。」
雲祈仙怔了怔，隨即垂下眼帘，那雙一直清冷如冰的眼眸，此刻竟有些黯淡下去。
「……我也不知道怎麼辦。」
裴蘇看著她，忽然笑了。
這一次不是冷笑，而是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
「既然你向我袒露了心扉，」裴蘇在「袒露心扉」四個字上微微加重了語氣，「那本世子自然要幫你一把。」
「你要如何幫我？」
裴蘇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捏著手指，像是在算日子。
「你在江南待了三四日，雖有些短，但也夠了。」
雲祈仙完全不懂他在說什麼，眉頭微微蹙起。
裴蘇放下手，看著她，神情冷淡。
「本世子犧牲一下名譽也無不可。你只需告知雪崖劍閣——你在江南與本世子共處了幾日，你我之間已然有了幾分……」
裴蘇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安靜地盯著雲祈仙。
雲祈仙先是一愣，隨即下一瞬明白過來裴蘇的意思，剎那間腳下的飛劍一歪，氣流紊亂。
她猛地穩住身形，轉過頭瞪著裴蘇。
「你在說些什麼？」她咬牙道，聲音裡帶著幾分罕見的羞怒，「你與流瑩兒——」
「我與瑩兒的事在中原雖不是秘密。」
裴蘇打斷她，語氣冷淡。
「但還不至於傳到你這與世隔絕的南境來。你雪崖劍閣知曉的，也就當初來崑崙山上的一批弟子。你叫你師尊素心讓他們管好嘴，自然不必憂心。」
雲祈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被裴蘇抬手攔住。
「等到那閣主要告訴你遺囑一事時，你便說——與我已互相傾心。」裴蘇攤了攤手，眼中閃過一絲戲謔，「我倒想看你們那閣主老頭會如何辦。」
他的語氣輕佻極了，輕易極了。
雲祈仙一時不知所措。
「流瑩兒如果知道......」
「瑩兒如果知道是為了幫她的雲姐姐一把，想必也不會小氣。」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反覆幾次，最終只擠出一個字:「你……」
「當然，」裴蘇忽然攤開手，「我也只是見你傷神，故而只提一個建議而已，采不採納在你，你可別誤會，我已經有了瑩兒，你可別覬覦。」
不知為何，聽見這話，雲祈仙心頭反而怪異放鬆了幾分。
但放鬆歸放鬆，這位世子提出的建議，其荒謬程度也差不了。
腳下是翻湧的雲海，遠處是連綿的群山。風從四面八方吹來，將她面紗吹得微微飄動。
雲祈仙深吸了一口氣，那向來冰冷的心境在近些日子接連變動擾心——
但如果真的能堵住閣主的嘴，能讓雲辛傑不再對那件荒謬之事抱有期待……
雲祈仙沉默許久，極輕地嗯了一聲。
「什麼，我沒聽到？」
裴蘇卻故作風大，將手放在耳邊。
「我說，可以試試。」
雲祈仙直視裴蘇的眼睛，裴蘇這才滿意笑了笑，收回目光，望向前方。
遠處，雲海盡頭，一座雪峰刺破雲海，露出了真容。
蒼梧峰。
……
雪崖劍閣，就建在這座雪峰之上。
越靠近，越能感受到它的高。
雲層在山腰處就被刺穿了，從峰頂往下看，雲海翻湧如濤，將一切塵世喧囂都隔絕在下。陽光到了這裡已經失去了溫度，照在身上只有冷冷的光，不帶一絲暖意。
峰頂之上，一處處亭台樓閣矗立，無數修劍的弟子迎風練劍。
這就是雪崖劍閣——
天下三大劍閣之一，修劍者的聖地。
作為天下劍修心中的無上聖地，雪崖劍閣也是天下三大劍閣中，唯一一個還與這滾滾紅塵、江湖草莽留有幾分香火情的宗門。
世間不知多少驚才絕艷的劍客，耗盡半生積蓄，踏破鐵鞋尋來奇珍異寶，只為換取一枚雪崖的「叩崖令」。
他們甘願在山門外的凜冽風雪中跪上三天三夜，只求能入閣觀摩一次先人留下的劍痕，或聽崖頂高人隨口指點一二。
這風雪交加的蒼梧峰，埋葬了無數劍客的傲骨，也鑄就了劍閣不可撼動的超然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