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燥意瀰漫

  沈默坐在書店櫃檯後面,手裡翻著本《聊齋志異》。

  周老去複查了,留他看店。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摞舊書上,灰塵在光柱里慢慢轉。

  門被推開了。

  風鈴響了一聲。

  周老拄著拐杖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灰灰的。

  沈默站起來想去扶他,他擺了擺手,自己走到櫃檯後面坐下,把拐杖靠在桌邊。

  保溫杯擱在桌上,擰開蓋子,看了一眼。

  沒喝,又擰上了。

  「怎麼樣?」沈默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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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毛病。」

  周老說。「血壓高了點,開了藥。不用住院。」

  沈默看著他。

  那雙手放在櫃檯上,骨節粗大,手背上的老年斑,比上個月多了些。

  指甲剪得很短,像往常一樣。

  但手在微微發抖,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那就好。」

  「好什麼好。」

  周老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人老了,就這樣。機器用久了,零件會松。人也一樣。」

  沈默沒說話。

  他坐在那把矮椅子上,看著周老灰敗的臉色。

  窗外有棵老槐樹,枝條光禿禿的。

  天色灰白,像一張沒洗乾淨的舊床單。

  「你昨天發的那篇,我看了。」周老把保溫杯放下。

  沈默愣了一下。「您不是在醫院複查嗎?」

  「手機上看的。」

  周老看了他一眼。「排隊等的時候我也刷視頻,你以為我老古董?」

  「您刷到什麼了?」

  「刷到你說的那些東西。」

  周老看著他。「你寫的那個『燥』,我看了兩遍。你問現在的人為什麼都那麼燥?」

  「嗯。」

  「因為以前的人,心裡有事才燥。現在的人,心裡沒事也燥。」

  沈默沒聽懂。

  周老看著他。「你這個年齡,小時候應該有印象,村里人天天坐在門口曬太陽。按你今天的眼光去看,是否會覺得他懶?現在你知道了,他不懶,他是不燥。他心裡沒事,就不用找事做,曬著太陽過日子就夠了。現在的人,心裡或許沒事,但絕不敢沒事。沒事就覺得慌,覺得虛,覺得自己在浪費生命。所以必須找事做。找不到事做,就刷手機。刷手機也是事。刷的時候,心裡就不空了。不空了,就不慌了。但刷完呢?刷完更空。空了再刷。越刷越燥,越燥越刷。停不下來。」

  周老頓了頓,端起保溫杯抿了一口。

  「你這個『燥』,不光是心裡的事。中醫講『六淫』,風、寒、暑、濕、燥、火。燥是其中之一。天氣燥了,人就口乾舌燥,皮膚起皮,津液耗損。你刷手機刷出來的這個燥,不是天氣,是心裡燥,一樣傷津液。傷的什麼津液?是人的定力、耐心、踏實。耗幹了,人就坐不住,站不住,停不下來。你看那些博主,嗓子喊啞了還在喊,眼睛熬紅了還在瞪。他們不是在幹活,是在被燒。」

  周老覺得沒說清,又補了一句,「按現在的術語,叫集體焦慮。」

  沈默坐在那裡,腦子裡轉著周老的話。

  他想起昨晚刷到的那些臉。

  那些臉,他不想回憶,但它們自己來了,像從井底浮上來的東西。

  昨晚凌晨三點,他睡不著。

  肩頸疼,翻身翻到第三十七次的時候,他放棄了。

  拿起手機,打開短視頻。

  屏幕亮起來,藍光照著他的臉。

  他往下劃。

  第一條,賣貨的女人。

  三十出頭,妝容精緻,背景是一面堆滿快遞盒的牆。

  她對著鏡頭,嘴巴動得很快。

  「家人們!最後五十單!拍完真的沒了!運營你不要再說了,真的加不了!家人們手速要快!三、二、一,上連結!」

  她的聲音是尖的。

  不是天生的尖,是喊了一整天、嗓子已經啞了、但還在強行喊的那種尖。

  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有血絲。

  嘴角往上扯,扯到一個不正常的弧度。

  她很努力的在笑,但那不是笑,那是肌肉在用力。

  她的臉在說「我很高興」,但她的眼睛在說「我很累」。

  每隔幾秒,她會快速抿一下嘴唇,像在咽什麼。

  不是口水,是焦躁。

  沈默盯著那張臉,忽然想起《聊齋》里的畫皮鬼。

  披著一張精緻的人皮,下面什麼都沒有。

  被掏空了,只剩一層皮,還在動。

  誰讓它動?

  不知道。

  它自己也不知道。

  他往下劃。

  第二條,賣課男人。

  四十多歲,穿西裝,背景是一輛豪車。

  他站在一輛豪車前面,雙手叉腰,下巴微抬。

  「普通人要想逆襲,必須先破圈!你待在原來的圈子裡,永遠只能被收割!今天我告訴你,什麼才是真正的破圈!」

  每一個字,都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咬牙切齒的狠勁。

  他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暴起來,像一條蚯蚓趴在皮膚下面。

  他的眼睛不看鏡頭,看的是鏡頭後面的什麼東西。

  不是在看,是在瞪。

  他猛地揮了一下拳頭,動作很大,跟西裝的穩重不搭。

  那不是宣講,是搏鬥。

  他在跟一個看不見的東西搏鬥。

  那個東西在跳,在漲,在催他,所以他不敢停,仿佛一停下來就要輸。

  他往下劃。

  第三條,講財經的男人。

  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金絲眼鏡,背景是一面書牆。

  他坐在書桌前,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2026年,最大的風口在哪裡?我告訴你,不在網際網路,不在人工智慧,在——傳——統——行——業。」

  他說話很慢,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表情是嚴肅的,但嚴肅底下藏著別的東西。

  沈默看了幾秒,看出來了。

  是恐懼。

  他的眼睛在說「我害怕」,但他的嘴在說「相信我」。

  他的嘴角在往下撇,但他在努力往上提。

  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一刻不停地輕輕叩擊,嗒嗒嗒嗒,像秒針在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下意識地敲。

  他以為自己很穩。

  他往下劃。

  第四條,教做菜的男人。

  四十來歲,穿著白色廚師服,背景是廚房。

  他正在切菜,刀起刀落,很快。

  「今天做個酸菜魚。魚片要薄,要透光。切的時候手要穩,刀要快。」

  他的聲音是平的,沒有感情,沒有起伏。

  但他的刀不是平的。

  刀很快,快到不正常。

  那不是切菜,是在剁。

  每一下都用了很大的力氣,砧板在震動,魚片被剁得稀碎。

  他不是在做菜,他是在發泄。

  發泄什麼?

  估計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停不下來。

  仿佛一停下來,人就不會動了。

  人不會動了,他就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

  沈默關掉手機,翻過來扣在床上。

  黑暗裡,天花板看不見。

  但風聲聽得見。

  春季風從窗戶左上角那條縫擠進來,嗚嗚作響。

  不是哭,像在喘。

  像一個人在跑,跑了很久,停不下來,只能一直呼哧呼哧地喘。

  他想起那些臉。

  每一張臉上都寫著同一個字。

  不是累,不是怕,不是瘋。

  是燥。

  像有把火在心裡燒,燒得人坐不住,站不住,停不下來。

  必須一直說,一直吼,一直切。

  停下來,火就把自己燒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