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巴阿巴」
「哦,還生啊,買菜吶,今天不跟著你家瞎子呢?」
「阿巴阿巴」
「哦,打魚去啦,好啊好啊,來來,小餛飩。」
「阿巴……」
「別客氣別客氣,瞎子幫我撈了多少蝦呢,吃吧吃吧。」
「阿巴阿巴!」
「你聽得懂他在說什麼?」
李元昭看看坐在小板凳上吃餛飩的小啞巴,一時好奇,詢問餛飩老頭。
「嗨,鄉里鄉親,看著他長大的,能不知道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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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官要一碗嗎?鮮蝦餛飩,宮裡傳的手藝,可好吃了。」
「看著他長大?」
李元昭眼珠子一轉,
「這麼說你在這條街擺攤好多年嘍?」
老頭點著頭,
「可不是嘛,我以前也是獵戶來著,後來膝蓋上中了一箭……」
李元昭看看大火燒毀的廢墟,想了想,
「那這小啞巴,以前也住這條街嘍?」
老頭一愣,低下頭不說話了。
李元昭拿出一把銅錢甩給他,
「他是誰家的?」
老闆挑起擔子,
「走走走,我不做你生意了!」
李元昭哼了一聲,也不阻攔,就看著老頭挑起擔子,拉著聾啞童走。
還生也聽不清他們說的什麼,就乖乖得捧著小碗跟著他走,兩口一個小餛飩,吃完了把碗還給老頭。「阿巴阿巴」
「別客氣,別客氣。」
老頭扭頭望望不見那人,囑咐道,
「還生啊,吃完了趕緊回家,找瞎子去,別和陌生人搭話啊。」
「嗯嗯,阿巴。」
還生點點頭,揮揮手和老闆再見,背著小菜簍出城去。
一路走到水泊邊,忽然一個銅錢砸到他頭上。
「阿巴?」
還生把錢撿起來,四下望望,只見一個扎著馬尾的俊俏少年坐在樹枝上,沖自己招了招手,於是跑過去把錢還給他。
「喂,小啞巴,你認得我不。」
李元昭跳下牆,叉著腰立到他面前。
還生看看他,搖搖頭。
李元昭也不氣餒,把馬尾一縷,像鬍子一樣搭在嘴唇上,
「那這樣呢?」
還生揉揉眼睛,仔細看了看,搖了搖頭。
「嘖,不像麼……」
於是李元昭拔出短劍。
「阿巴……」
還生被嚇得退了一小步。
不過李元昭把短劍一翻,捏著刃尖,露出劍柄的朱雀。
「這你總認得吧?」
「阿巴阿巴!」
還生瞪大了眼,激動的點點頭。
「果然是你,我記得爹好像提過,黃觀主身邊帶了個小啞巴……」
「阿……吧……」
李元昭眯起眼,沉聲道,
「我叫李元昭,我爹是李虎,我給爹報仇來了,當晚你也在場吧?可知道……」
「阿巴!」
「誒!?你,你幹嘛!」
還生忽然撲上來,摟著李元昭的腰,一時驚的她叫了一聲。若不是被那個捕快追了一路,累的半死,腳有點抽筋,真差點一腳把他蹬出去了……
「哇哇哇!」
不過還生沒什麼壞心思,就是在哭。哇哇的哭。好像突然找到了同類似的,又好像想到了什麼傷心的人,傷心的事,禁不住的嚎啕大哭。
李元昭一時也愣住了,畢竟以前沒有小孩子抱著她哭,一時有點不知所措,只好摸摸他的頭。「好,好了好了,沒事了,沒事……」
「放開還生!」
忽然一個黑布蒙眼的乞丐踩著水衝來,李元昭見狀立刻把還生推開,抬手一把飛蝗石打臉!然而那乞丐把腰一扭,四足撲地,好像野貓一樣橫躥出去!一時在水面滑行漂移,身法鬼魅,快如閃電!眨眼間就閃過一連串飛石,直撲到身前來了!
李元昭見這乞丐身法詭異,而且此人明明蒙著眼,竟能聽音辨位閃過她的暗器,自然知道擲劍暗算那招效果不大,一時如臨大敵,把短劍一按,在劍刃布上一道劍烝,劍花一挽,直照乞丐潑去!誰知打近戰效果更不好……
「嘭!」
「阿巴!」
李元昭愣愣得望著天空,只記得那乞丐好似是猴子似的一個側滾翻,讓她一劍刺了個空,接著只覺雙腳被人一扯一掀,便眼前一花,天旋地轉,等反應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被放倒了,劍也給奪了去。怎麼一回事……
「阿巴阿巴!」
還生急忙跑過來比劃。
纏子聽了一會兒,抬膝從李元昭脖子上站起來,
「南宮家的麼,滾吧,離疆已經不是你們的地盤了。」
「你,你說什麼!」
李元昭氣急了,跳起來,又腿一軟跪下去,這才發現膝蓋骨給這傢伙卸脫臼了,也是奇了怪了怎麼這兩天碰到的人都會關節技的,只得跪在地上罵道,
「你們這些賊!離疆是我們開拓的!叫我滾!應該是你滾!」
「賊?」
踱子冷哼,
「你搞清楚,這天下不是你們南宮的,也不是他們仙宮的,是天下人的。
你的外丹是你自己煉的麼,不是壓榨別人的資源,搶了別人的機緣麼。
你的吃穿用度,又有哪個是你自己得來的,不都是搶老百姓的麼,你們才是賊。
多行不義必自斃,你們這些盜天下的賊死光了才好,沒人可憐你們!」
「你!那你不也一樣!」
「不一樣!我的本事是自己練的!吃的用的不是自己獵的,就是用獵物換的!我和你不一樣!我欠的我會還!」
「你!那,那我也是用錢買的!」
「呸!誰要你的破錢!」
「你!」
「阿巴……」
還生扯扯蹉子。
「嗯,走吧,不和這傻子一般見識。」
不過李元昭不肯罷休,咬著牙把脫臼的關節接上,強忍著追上來。
噻子皺眉,
「幹嘛?找打?」
李元昭氣哼哼,
「我不和你廢話!我只問小啞巴,到底誰殺了我爹!」
踱子,「你爹?」
還生,「阿巴.……」
纏子,「哦,李虎啊,也不是啥好人。」
李元昭,「你!不是,你們到底怎麼知道他在說啥的?」
踱子冷哼,
「你根本不把普通人放在心上,又怎麼聽得懂我們在說什麼呢。」
李元昭簡直抓狂了。
「啊啊這是一回事嗎啊啊!」
「哈哈哈哈哈!一群小子在演相聲嘛!吵得老夫不得安生!」
忽然一陣長笑震天動地,轟鳴如雷,裹著層層勁風傳音而來,直把岸邊蘆葦吹得招搖四倒。噻子側耳一聽,忽然從懷裡掏出一張符來往還生腦門一拍,把人往蘆葦叢里一扔,朝李元昭怒吼,「分頭跑!」
話音未落,他已猛躥出去,像獵豹一樣踩著水面,直踏出一條白線,飛速往湖裡猛衝出去。而說時遲那時快,一道黑風陡然從林中捲來,化作一隻黑色大手,一把就將根本沒反應過來的李元昭捲入風中,然後追著踱子飄出數里之遙,還是妖風一撲,一把將他撈了起來!
於是等還生盯著符咒從草窠里抬起頭,只見那道黑風已經化作龍捲,猶如一條妖龍般飄出天外,捲入雲層中去了!
「阿巴!」
李元昭猛得驚醒過來,一眼看到個爛蘋果一樣的死人腦袋吊在面前,臉上的肉醬化開了,滴滴答答往上流,好像垂淚一樣,禁不住「嗚嗚嗚!」尖叫掙紮起來。
可惜她發現自己根本動彈不得,叫不出聲,四下望去,才發現原來此時她整個人被倒吊在一棵人骨屍骸拚成的大樹上。嘴和全身都被藤曼似的東西勒著,兩條腿被些剝盡了皮肉,枝杈一般的骨臂骨爪抓著,動彈不得,只能像蝶蛹一樣掛在枝頭晃悠。
而仔細看去,「樹』的根莖藤曼儘是腸子,是的,勒著她嘴的也是腥氣沖天的血腸,無數腸子似蟒蛇,似血管一般纏繞在大樹上,根莖浸泡在樹下一圈暗紅色的血池裡,好似紅蛆般緩緩蠕動著,汩汩抽取著池中的血漿滋養。也不知到底是殺了多少人才積攢了這麼大一池,血都半凝固了,和大塊的血豆腐似的。李元昭既不瞎也不傻,哪裡還不明白,這回是被什么正兒八經的邪道魔頭捉了,此遭只怕是在劫難逃了。
一時李元昭也是抑鬱得難受,委屈得想哭,說起來也是個金丹修士,但這幾天連連吃癟,仇也報不了,路邊的捕快,湖邊的乞丐也都打不過,還給魔頭和菜雞一樣捉來捉去,這下好了,要爛成蘋果了。「我屌你祖宗十八代先人板板!怎個挨千刀砍腦殼的雜碎!龜兒子!絕戶種!天收的!你媽老漢生你的時候是著狗啃了良心!挨刀貨的癲東!照你媽個卵燈!餿膿發瘡的爛腸瘟!發雞爪瘋的癆病鬼!賣溝子的憨包魔頭!心腸比煤還黑!比墳頭鬼火還陰毒!報應遲早要來的!」
李元昭不由側目,只見那瞎子被吊在樹枝另一邊,竟然咬斷了腸子,一時口中噴血,罵聲滔滔,污言穢語,不絕於耳…
「喂,你罵完了沒有啊?你不累老夫都聽累了。」
連那綁人的魔頭也被罵的無語,黑氣一卷,從大樹旁現身出來,看起來五旬年紀,面容枯瘦如鐵,顴骨高聳,鷹目深陷,身披玄黑法袍,灰白頭髮一絲不苟束於鐵冠內,手中捧一卷書,拿一枝筆,看起來與其說是魔頭,倒向是朝廷的刀筆吏。
噻子嗷嗷得叫,好像狼崽一樣吡牙,
「沒有!沒有!罵不完!頂你個肺!看老子不喊起五湖四海的兄弟!剷平你這爛屎坑!先人板板全部拖出來曬太陽!扒你們屋頂揭瓦!等你們拉屎沒得紙!吃飯全是沙!我*****!」
那魔頭甩手草書,潑墨揮出一張符裹住踱子的嘴,但似乎還是慢了一步,給他驚動了四周。「嗬嗬嗬,踏瑪德,徐老鬼,這臭小子你從哪兒找的,罵的比我還髒?」
只聽一陣輕笑,從林中走出一個面白無須,臉上擦粉的紈絝公子,鬢邊插著曼陀羅,手裡搖著人皮扇,穿一身錦袍,奼紫嫣紅,修了條青頭赤背大蜈蚣,腰間掛著錦緞香囊七個,五顏六色的,正「滋滋」地滲出煙霞瘴氣,斑斕一片遮形藏身。
「是嗬是嗬,崽兒罵的怎難聽咧。不如駝子給他修一修吧。」
同時從李元昭這一側的血池旁也咕嚕一下,翻起個土包,竟是從地里冒出個滿臉皺紋,長得好似哈巴狗的駝子,拄一根人腿骨拐杖,身上裹著件打滿補丁的皮襖,但李元昭看的仔細,那些皮分明都是人身上揭下來的……
那徐老鬼冷著臉罵道,
「滾一邊去,我的收成,誰敢動滅了誰!」
「哎喲喂,踏瑪德,徐老鬼,你囂張個啥啊!有人捧你一句崑崙七怪很了不起是吧!要不走兩招!」那紈絝公子氣得笑了,呼呼扇著扇子,一時狂風大起,五顏六色的煙雲毒瘴呼嘯而來,將血池骨樹團團圍住。
駝子無聲無息得往地下一陷,只露出張臉在外面,笑嘻嘻,
「是嗬是嗬,不如駝子給你們做個見證,哪個贏了,哪個來做崑崙七怪。」
「哼!當老夫泥塑的!」
那徐老鬼一聲怒嗬,黑風暴起,轟如龍捲,一身霸道功力四溢,直把周圍草木枯葉都震飛開去,那毒煙邪障吹得近前不得分毫。
「嘻嘻嘻,踏瑪德,森羅陰風果然有點意思!蝕魂腐骨瘴奈何不得你是吧!吃我這招!極樂亂神霞!」紈絝公子猛得一聲尖嘯,眼耳口鼻中噴出粉色霞光!一時神光透頂!直照出大片神光,染粉了半邊天幕!瞬時在雲端投影出天魔艷舞,陰魂無數!一時神嘯鬼哭,魔音漫天!直朝血樹逼近來!「哼!邪魔外道!何足掛齒!!封天!」
徐老鬼抬手一揮,祭出手中竹書,陡然化作鋪天蓋地的屏障遮住天穹,抵住漫天撲來的魔魂陰鬼!同時手中毛筆一甩,眼看著就要反手一擊!
「嘩!」
「兩位道友且住!」
然而正在此時,一道遁光落下,走出那半邊道人,半邊和尚的顛倒仙來,正落在黑風毒煙正中,一邊一半,將倆人攔住。
「哼!」
徐老鬼看看那道人,收起毛筆沒打出去。
「嘿!」
紈絝公子也瞧在和尚的面子上,扇了扇扇子,散去毒瘴。
於是駝子也從土裡拱出來,笑嘻嘻,
「嗬嗬,道友可算回來了,咱們這等的閒出鳥了,談得如何,可見著那條老泥鰍。」
「唉,別提了,雲夢宮中有高人啊,不止看破我的跟腳,還打了我一指。險些要了我的命……」顛倒仙嘆了口氣,把袍子一揭,露出左胸心口的血窟窿,指著已經染上了大片霜悉的傷口,「諸位可有識得此招的。」
於是三人一時也顧不得矛盾,湊上來瞧了一眼傷勢。
紈絝公子默算一陣,「啪」得把扇子一收,往掌心一拍,
「這招是以霍桐山的《洞玄歸真功》,催動玄冥指力,打了招「朔風透骨』。
此式初時無形無質,如極地朔風,無視尋常護體罡氣,直透臟腑骨骼,指力勃發,又凝成一道冰線,專斷筋骨,破人功體,中者如墜玄冰地獄,道烝侵髓,傷之無救。」
顛倒仙瞅瞅他,
「無救?」
紈絝公子聳聳肩,
「反正我救不了。」
其他倆個也搖頭。
顛倒仙嘆了口氣,
「那隻剩一條命了,罷了,打草驚蛇,夜長夢多,直接起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