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聽罷,臉上激烈的憤怒反而如潮水般褪去,只留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不過,這平靜卻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仿佛風暴前令人窒息的死寂。
她緩緩轉動脖頸,冰冷的視線,刺向跪在恨不得將頭埋進地縫裡的楊彥。
「楊少卿,現在,你可還覺得,這是你口中那個『清淨慈悲』的佛門重地?」
楊彥本就抖如篩糠的身體猛地一顫,雙膝再也支撐不住。
「陛下!臣有眼無珠!受其蒙蔽!請陛下責罰!」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主動認錯,來爭取女帝的寬宏處理了。
「有眼無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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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薄唇微啟,緩緩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唇角勾起一絲毫無溫度的弧度,緩緩點了點頭。
「說得不錯,一個大理寺少卿,執掌刑名,糾察天下不法,卻連眼皮子底下的滔天罪惡都視而不見,或是……」
她拖長了尾音,目光銳利如電,幾乎要將楊彥刺穿。
「裝作看不見。那你這雙擺設一樣的眼睛,連同你所占據的這個位置,確實都不必再要了。」
「即日起,革去楊彥大理寺少卿之職,削職為民,永不敘用。」
她微微俯視著地上的人影,語氣不容置疑。
「你可有異議?」
「轟!」
楊彥如遭雷擊,渾身劇震!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瞬間瞪得滾圓,瞳孔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嘴唇劇烈哆嗦著,似乎想要嘶吼求饒……
可當觸及女帝那雙冰冷眸子,所有涌到喉嚨口的掙扎,全都死死堵了回去。
最終,他像一隻被抽走了所有骨骼的破布口袋,所有的精氣神瞬間潰散,整個人頹然癱軟下去。
「臣無異議,謝陛下恩典……」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他殘存的生命力。
女帝那冰錐般的目光,
緩緩掃過方才附和過空寂和尚的官員們。
那些官員在她目光掃來時,無不面無人色,冷汗如漿,將官袍的背脊浸透一片深色。
她一個個點名,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宣判著或罷官奪職的懲處。
整個場中,只剩下她清冷的聲音和官員們叩首謝恩、額頭撞擊地面的「咚咚」悶響。
再無一人,敢發出半點質疑之聲。
處置完這些蠅營狗苟、見風使舵之輩,女帝不再停留,決然轉身,徑直朝著寺門外走去。
楚奕幾人則是默默跟上。
走到寺門附近一處相對僻靜的迴廊之下,廊檐投下的陰影遮蔽了部分熾烈的陽光。
女帝停下腳步,明暗交錯的光線,在她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她隨意地擺了擺手,示意僅他們核心的四人留下。
女帝的目光穿透廊柱,望向遠處。
那裡,大雁寺宏偉的殿宇輪廓依舊被森嚴的軍隊封鎖著,但往日的香火鼎盛、鐘磬悠揚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死寂一片。
她沉默著,沉重得讓空氣都粘稠起來。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蘊藏著一股破釜沉舟、焚盡一切阻礙的凜冽決絕:
「今日,僅僅一座大雁寺,便抄出如此駭人聽聞的金銀財貨、田產地契。」
「這還只是上京城,只是這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
她猛地轉過身,目光如兩道燃燒的炬火,帶著焚盡八荒的意志。
「可天下寺院,何止萬千?」
「那些占有千頃良田卻免納賦稅、接受萬民供奉卻囤積居奇、甚至放貸盤剝以牟取暴利的,又有多少?」
「這些本該在民間流通、滋養民生、富國強兵的錢財糧秣,卻成了那泥塑木雕金身之下,累累無辜百姓的白骨堆砌而成!」
她深吸一口氣,胸脯微微起伏,仿佛要將這污濁的空氣全部置換。
「朕,欲——滅——佛!」
「滅佛」二字如九天驚雷炸響,迴廊下的空氣瞬間凝固!
這絕非一時衝動的狂言,而是深思熟慮之後,向那盤根錯節的宗教特權與龐大利益集團,發出的終極戰書!
蕭隱若第一個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佛門積弊已深,尾大不掉,已成國之大癰。」
「陛下聖心獨斷,洞察秋毫。」
「臣,無異議。」
林昭雪緊隨其後,她猛地抱拳,甲冑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英挺的眉宇間殺氣凜然,語氣斬釘截鐵:
「末將附議!」
「這些寺廟名為清修之地,實為藏污納垢之所!兼併膏腴沃土,隱匿逃稅人口,巧取豪奪,魚肉鄉里!」
「於社稷,是吸髓蛀蟲,於黎民,是附骨毒疽!」
「當以雷霆萬鈞之勢,徹底剷除,蕩滌寰宇!」
她的聲音洪亮,帶著軍人特有的剛烈與果決。
顏惜嬌也連忙深深躬身:「奴婢附議。」
她說完,眼角的餘光悄悄瞥向了站在一旁的楚奕。
楚奕此刻卻微微蹙起了濃眉。
他終於沉穩地開口,聲音如同磐石,在激流中保持著冷靜:
「陛下,佛門之弊,確已深入骨髓,禍國殃民,剷除之舉,勢在必行,刻不容緩。」
「然,『滅』之一字,過於酷烈決絕,恐將激起天下無數善男信女之惶恐悲憤,易生流言。」
「若處置不當,恐釀成大規模民變騷亂。」
「屆時,非但除弊之事受阻,更恐予五姓餘孽及其他虎視眈眈之敵對勢力以可乘之機,藉機煽風點火,動搖國本。」
「此,不得不慎之又慎。」
女帝的眉梢幾不可察地輕輕一挑:「哦?奉孝有何高見?」
楚奕有條不紊地說道:「臣以為,當以整肅、釐清為名,行滅佛之實。」
「具體可分數步,其一,由朝廷頒布《汰僧令》、《清田令》,嚴查天下寺觀田產來源。」
「凡強占、巧取、違法所得,一律充公。」
「嚴格度牒制度,取締私度,清查隱匿僧尼,勒令還俗,納入戶籍,承擔賦役。」
女帝聞言眼前一亮,又迫切的問道:「然後呢?」
楚奕繼續說下去:「「其二,區分對待。」
「對戒律清嚴、真正研習佛法、服務地方的小廟,可予以保留,但需嚴格限制其田產規模,照章納稅。」
「對那些如大雁寺一般,結交權貴、放貸斂財、藏匿罪犯、蠱惑人心的邪寺,堅決搗毀。」
「首惡嚴懲,財產充公,僧眾按其罪行,該流放的流放,該服役的服役,輕微者強制還俗。」
「至於其三,也是最關鍵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