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奚人之患,臣,倒有些許淺見,不知當講不當講

  雲安郡主見他飲盡,眼中那層溫婉的笑意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瞬間漾開,更深更亮。

  她並未如常理般立刻告退回座,反而趁勢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嬌憨與懇切,柔聲道:

  「楚侯爺,我與弟弟明宇初來京城,人生地不熟,久聞上京城繁華似錦,冠絕天下,實乃心嚮往之。」

  「不知接下來的幾日,我可有這份天大的榮幸,能請動楚侯爺作陪,帶我們姐弟領略一番這天子腳下的京華風物?」

  她這番話問得極為巧妙。

  既將自己的請求置於弱勢求助的位置,又將姿態放得柔軟謙卑,言辭懇切,讓人在眾目睽睽之下難以生硬地直接回絕。

  楚奕聞言倒是眼神一閃,或許這是一個自己從雲安郡主身上打探范陽那邊真實情況的好機會。

  而這時,安太后鳳目流轉,目光落在楚奕身上,語氣仿佛是隨口一提的家常閒話。

  「楚卿啊,若你近日公務不算特別繁忙,陪著明玉他們姐弟在上京城裡走走看看,也是極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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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他們親身感受一番這天子腳下的恢弘氣象,開開眼界。」

  「當然若你實在分身乏術,抽不得空,那也罷了。」

  於是,楚奕立刻收斂心神,對著安太后和雲安郡主的方向,雙手抱拳。

  「太后有命,臣自當遵從。」

  「待臣稍作安排,定當略盡地主之誼,陪郡主領略京華。」

  雲安郡主眼見楚奕終於鬆口應承下來,眼中那抹得逞的精光再也掩飾不住,好似狡猾的狐狸終於咬住了獵物。

  她唇角彎起的弧度加大,笑容如春日裡驟然盛放的牡丹,愈發地燦爛奪目,聲音里都帶上了一絲輕快的甜意。

  「如此,便有勞楚侯爺費心安排了,我在此先行謝過!」

  目的達成,她這才心滿意足地轉身,裙擺漾起優雅的漣漪,款款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安明宇聽著姐姐對楚奕那過於客氣的話語,濃眉緊鎖,顯然是心中極為不滿。

  然而,當聽到楚奕最終答應作陪時,他眼中又閃過一絲陰鷙與算計。

  想到之後總有機會私下接觸,總能找到機會將這個讓他看不順眼的淮陰侯狠狠扳回一城。

  宴席間的氣氛,在短暫的插曲後繼續流淌。

  女帝高踞於御座之上,她姿態雍容,鳳眸沉靜地掃過下方諸人,仿佛只是席間閒談般,隨意地開口詢問。

  「東平郡王為國鎮守河北,勞苦功高,朕聽聞奚人近來又有異動?不知郡王應對如何,具體情況如何?」

  安明宇一聽女帝垂詢自家父王功績,瞬間挺直了原本有些懶散的腰板,臉上那股與有榮焉的驕傲幾乎要滿溢出來。

  他迫不及待地搶在眾人之前,朗聲回答,語氣中充滿了少年人特有的張揚與篤定:

  「陛下聖明!您儘管放心!有我父王坐鎮河北,運籌帷幄,麾下兵強馬壯,軍威赫赫!」

  「那些不過是些茹毛飲血、未開化的蠻夷奚人,在我父王神威面前,不過是些疥癬之疾,跳樑小丑罷了,根本翻不起什麼大浪!」

  「有父王在,河北穩如泰山,一切安好!」

  他拍著胸脯,信誓旦旦。

  雲安郡主聽得弟弟這番不知天高地厚、大包大攬的狂妄之語,眉頭立刻緊緊蹙起,眼底閃過一絲焦急與無奈。

  她不動聲色地在寬大的桌案下,用腳尖迅速而隱蔽地輕輕踢了安明宇的小腿一下,示意他住口。

  隨即,她立刻接過話頭,臉上的笑容收斂,換上了一副沉穩而略帶憂慮的神情,聲音也放得平緩而誠懇,顯得比弟弟深思熟慮得多。

  「陛下明鑑萬里,我父王確已竭盡全力,夙夜鎮守邊關,片刻不敢懈怠。」

  「只是那奚人騎兵來去如風,飄忽不定,最是狡猾。」

  「他們從不與我軍主力硬碰,專挑那些邊防最為薄弱的村落、隘口,驟然入侵,劫掠一番便即刻遠遁,難以追蹤。」

  「河北地域遼闊,人口分布本就不甚稠密,父王麾下兵力雖強,終究有限,戰線漫長,難免有顧此失彼、力所不及之處。」

  「因此,總有些偏遠村落的無辜百姓,會不幸遭其毒手,家園被毀,親人離散。」

  這番言語,既道出了實情,也委婉暗示了困難,遠比安明宇那番盲目自大的話顯得透徹、務實,更能觸動人心。

  女帝端坐於上,聽著雲安郡主條理清晰的陳述,眼神有些沉重。

  奚患之害,她何嘗不知?

  只是如今朝局初定,五姓門閥尚需壓制,國庫也不算豐盈,發動一場旨在徹底消滅奚人的國戰,牽涉太大,絕非眼下良機。

  她壓下心頭的沉重,面上不顯分毫,只是對著雲安郡主的方向,輕輕頷首。

  「奚患猖獗,確是我大景北疆之心腹大患,如鯁在喉。」

  「朕亦深知河北軍民之苦,每每思之,寢食難安。」

  安太后也適時地嘆息一聲,聲音帶著一絲感同身受的哀婉。

  「是啊,哀家每每聽聞邊境百姓遭此流寇劫掠塗炭,家園焚毀,骨肉分離,心中便如刀絞般,甚是難過。」

  「呵呵!」

  楚奕心中早已是冷笑連連。

  東平郡王那些養寇自重、甚至暗中與奚人勾連交易,用邊境百姓的血淚換取自身權勢和向朝廷不斷索要錢糧兵馬的骯髒勾當,他前世早已洞悉其奸!

  今生更是掌握了諸多確鑿的鐵證。

  但眼下,絕非掀開這張血腥底牌的最佳時機。

  朝廷需要穩定,女帝陛下需要更多的時間來鞏固根基、梳理朝局。

  一擊不中,反受其害。

  不過,這並不妨礙他抓住眼前的機會,給東平郡王這對兒女,提前埋下一顆能讓他們日後寢食難安的釘子。

  他要讓他們,也讓這殿中某些人,提前見識一下他楚奕的手段。

  「陛下,太后,關於這擾我大景北疆、禍亂百姓的奚患之癥結……臣,倒有些許淺見,不知當講不當講。」

  一瞬間。

  所有人的視線,全都齊刷刷地聚焦到了楚奕身上。

  唯有安明宇立刻撇了撇嘴,臉上毫不掩飾地露出輕蔑與不屑。

  他顯然根本不信這個在他看來不過是憑藉祖蔭、久居繁華上京城、從未真正上過戰場的小子,能對連朝廷袞袞諸公都束手無策的奚患,說出什麼驚世駭俗、行之有效的話來?

  所以,他僅僅是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便故意扭過頭,百無聊賴地把玩起自己腰間的玉佩,顯然懶得再聽楚奕接下來的胡言亂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