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9章 風大了起來。

  顏惜嬌定了定神。

  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仿佛要將整個院子的涼意都吸入肺腑,好壓住心頭那股翻湧的急切。

  「郡公爺,陛下和太后,已經到城門口了,百官也都在,說是,要親自送郡公爺一程。」

  話音落下的瞬間,院子裡靜了一瞬。

  楚奕側過臉,看向身旁的林昭雪。

  她的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意外,隨即眼底便漾開一種更深沉的東西,是一種篤定的沉靜。

  「夫君,我們快走吧,別讓陛下跟太后久等。」

  從淮陰郡公府到城門口這一路,比平日安靜了許多。


  城門洞開著,兩扇厚重的包鐵木門被推到了牆根處,門上的銅釘在陽光下閃著暗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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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門外的空地上,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最前方,是那輛明黃色的車駕。

  車駕很寬敞,四面敞開著,只以輕紗為幔,此刻紗幔被金鉤掛起,露出裡面站著的人。

  女帝站在車前,身邊站著安太后。

  太后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的鳳紋宮裝。

  那紫色很深,近乎於墨紫,衣料是厚重的錦緞,袖口與裙擺用金線繡著展翅的鳳凰,每一片羽毛都纖毫畢現。

  這身裝扮比平日少了幾分柔婉,多了幾分莊重。

  太后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正從長街盡頭策馬而來的楚奕身上。

  她的眼睛在日光里微微地亮了一下,那是一種很微妙的變化。

  楚奕勒住馬。

  他收緊韁繩的動作很穩,黑馬前蹄微微揚起,隨即穩穩停住。

  林昭雪也隨他下馬。

  她翻身時動作輕盈得像一隻鳥,落地無聲。

  兩人並肩上前。

  走到距離車駕幾步遠的地方,楚奕停下腳步。

  「臣楚奕,參見陛下,參見太后。」

  女帝看著他。

  「奉孝此去洛陽,身負重任。」

  「朕今日帶百官來送你,是想讓天下人都知道,你楚奕是朕信重的人。」

  「此去若遇阻力,不必手軟。」

  「洛陽那邊,朕會為你壓陣。」

  楚奕抬起頭。

  他的聲音響起,依舊沉穩,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堅定:

  「臣,必不負陛下所託。」

  女帝點了點頭。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那點頭的動作很重,像是將千言萬語都壓在了這一個動作里。她

  安太后側過頭。

  她的目光又一次落在楚奕身上。

  那目光很複雜,裡面似乎有許多話想說。

  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要開口,卻又終究沒有發出聲音。

  「一切注意安全!」

  她身後的百官齊齊躬身。

  楊玄站在文武百官的前列。

  他穿著一身紫色官袍,胸前繡著仙鶴,銀白的鬍鬚在風中輕輕飄動。他看著這一幕,目光帶著幾分複雜的感慨。

  那感慨很深,深得像一口古井,裡面沉澱著太多過往的歲月。

  這樣的陣仗,這樣的排場。

  他活了大半輩子,在朝中見過無數風浪。

  新帝登基時的萬國來朝,平定叛亂時的凱旋儀式,祭天大典時的肅穆莊嚴。卻也很少見到陛下親自出城相送臣子的。

  上一次是什麼時候?

  楊玄眯起眼睛,皺紋在眼角堆疊起來。

  是十年前送張老將軍出征?還是十五年前送李相國赴邊?

  記憶已經模糊了,只記得那些場面雖然隆重,卻都不及今日這般鄭重,不及今日這般……意味深長。

  他微微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陳炳。

  陳炳今的面色看似平靜,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那是官場上慣常的表情,得體,禮貌,無懈可擊。

  可若仔細看他的眼睛。

  那目光落在楚奕身上,瞳仁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沉。

  更遠一些的地方,韓仕林站在文官隊伍的尾端。

  他官階不高,只能站在後排,身前是層層疊疊的人影,將他遮去了大半。

  可那低垂的眼瞼之下,目光卻冷得像冬日的冰棱。

  楚奕。

  他想,白水灣的水,這個時節應該已經很涼了。

  船隊走到那一帶的時候,應該正是夜最深的時候。

  子時?還是丑時?

  楚奕,也該死了。

  很快。

  女帝的車駕動了。

  明黃色的車駕緩緩前行,紗幔在風中輕輕搖曳,逐漸遠去。

  百官開始三三兩兩地離開。

  城門口的空地重新變得寬闊起來。

  方才還黑壓壓站滿人的地方,此刻只剩下零星的幾個侍衛,以及滿地深深淺淺的腳印。

  那是百官站立時留下的,密密麻麻,交錯重疊,像一幅抽象的畫。

  陽光完全升起來了。

  楚奕站在馬車旁。

  他沒有立刻上馬,只是那樣站著,看著那明黃色的車駕漸行漸遠,最終變成一個模糊的小點,消失在官道的盡頭。

  他又轉過頭,看向那些正在各自離去的官員們——他們或乘車,或騎馬,或步行,像退潮時的海水,向著四面八方散開。

  風大了起來。

  吹起地上的沙塵,細小的沙粒在空中打著旋兒。也吹起了楚奕的披風,鴉青色的布料獵獵作響,像是隨時會掙脫束縛,乘風飛去。

  他終於轉身上馬。

  動作依舊乾淨利落,翻身上鞍時衣擺揚起,又落下。

  林昭雪也上了馬。她今日格外沉默,從出發到現在,幾乎沒有說過一句話。

  兩人並肩策馬。

  船是前日便停泊在碼頭上的。

  不算大,卻勝在結實,船舷新漆了桐油,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溫潤的褐色。

  楚奕踩著跳板登船時,船身輕輕晃了一下,帶起一陣細碎的水聲。

  他站在甲板上,目光掃過四周——船工正在整理纜繩,湯鶴安抱著刀靠在桅杆邊打哈欠,一切都井井有條。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甲板另一側,頓住了。

  白水仙推著輪椅,靜靜立在船舷邊。

  輪椅上的人正側著臉,望著遠處碼頭上逐漸散去的人群。

  她今日穿了一件暗青色的勁裝,髮髻一絲不苟,面容被午後的光照得半明半暗,聽見腳步聲也不回頭,像是篤定來人會先開口。

  楚奕還沒來得及說話,身後便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

  他回頭,看見楊玉嬛正沿著跳板走上來,一身月白色衣裙,手裡提著一個小巧的包袱,身後跟著一個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