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3章 楚卿,別鬧

  安太后坐在紫檀木書案前,面前鋪著一張素白宣紙。

  她的目光落在紙上,卻許久沒有落筆。

  秋夜的涼意透過雕花木窗的縫隙滲進來,帶著庭院裡桂花的甜香,一浪一浪,濃得化不開。

  她握著紫毫筆的手指纖細白皙,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隨後又緩緩鬆開。

  筆桿上細膩的紋理硌著指尖,帶來一絲真實的觸感。

  「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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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奕的聲音低低響起,像是怕驚破這一室靜謐。

  「墨好了。」

  他的聲音很近,就在身側。

  安太后這才恍然回神,輕輕「嗯」了一聲,那聲音輕得如同嘆息。

  她提起筆,筆尖探入硯池,飽蘸濃墨。

  墨汁沿著筆尖緩緩浸潤,在燈光下泛著幽深的光澤。

  她落筆,筆尖觸及紙面,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

  字跡端莊秀麗,起筆收鋒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剛勁,一筆一划,力透紙背。

  正如其人,溫婉的表象下,是歷經風雨淬鍊出的堅韌。

  楚奕沒有退開。

  他依舊站在她身側,半步之遙,靜靜地看著她運筆。

  燭台就放在案角,暖黃的光暈籠罩著她。

  火光在她低垂的側臉上跳躍,勾勒出流暢而柔和的線條。

  光潔的額頭,挺秀的鼻樑,微微抿著的唇。

  光影明暗交錯,讓她的容顏更像一幅精心繪製的工筆仕女圖,靜謐,美好,卻帶著一絲難以觸及的疏離。

  他忽然伸出手。

  動作很輕,很緩,仿佛怕驚動棲息在花瓣上的蝶。

  他的指尖碰到她頰邊一縷不聽話的垂落的碎發,那髮絲柔軟微涼。

  他將那縷發輕輕攏起,別到她白玉般的耳後。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過她細膩的耳廓皮膚,那觸感溫熱,帶著活生生的暖意。

  安太后的筆尖幾不可察地一頓。

  一點濃墨在剛剛寫好的字跡旁洇開,化作一個圓圓的小點,像平靜湖面被微風拂過盪開的漣漪,又像一顆驟然沉下的心。

  她沒有抬頭,也沒有躲閃,只是握著筆的手指收緊了些,聲音輕輕的,像羽毛拂過心尖:

  「楚卿,別鬧。」

  楚奕的手沒有立刻收回。

  他的指尖在她耳廓邊緣若有若無地停留了一瞬,仿佛在描摹某種無形的輪廓。

  「臣只是替太后整理儀容。」

  安太后沒有接話。

  她低下頭,目光重新凝聚在信紙上,仿佛要透過那些墨跡看到別處。

  她繼續寫著,可那握筆的姿勢,分明比方才更僵硬了些,指節繃得微微發白。

  她寫了幾行,停下,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微微顫抖。

  片刻後,又繼續落筆。如此寫寫停停,停停寫寫,仿佛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需要在唇齒間、在心間反覆碾磨。

  楚奕也不再言語。

  他靜靜地佇立著,如同她身後一道沉默的影子。

  兩人之間隔著不過半臂的距離,很近。

  近得安太后能感受到他身體散發的溫熱,近得他似乎能聽見她壓抑得極輕的呼吸。

  那無形的距離里,空氣似乎都變得粘稠而溫熱,瀰漫著墨香、桂花香,以及一種莫名緊繃的、無聲涌動的暗流。

  她忽然放下了筆,筆桿與筆架接觸,發出清脆的「嗒」的一聲。

  她抬起眼,看向身側的他。燭火在她眸中跳動,映出細碎而璀璨的金色光點。

  那目光里交織著複雜的情緒,有遲疑,有探尋,有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必清晰的脆弱。

  「楚卿,替哀家看看,這封信寫得如何?」

  楚奕聞言,微微躬身,雙手接過那頁墨跡未乾的信紙。

  他低下頭,目光專注地逐字逐句看去,側臉在燭光下顯得輪廓分明,神情肅穆。

  片刻,他點了點頭,聲音平穩:

  「措辭得體,情真意切。郡王收到,一定會感念太后與陛下的恩情。」

  「只是如此?」

  安太后的追問來得很快,聲音比剛才更輕,那絲試探卻更加明顯,像一根細細的絲線,輕輕拉扯著。

  楚奕抬起頭。

  他的目光直直地迎上她的。四目相對,中間隔著搖曳的燭火,隔著咫尺的距離。

  燭光在她清澈的眼眸中明明滅滅,那細碎的金光仿佛有生命般流轉。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那雙總是深邃平靜的眼眸里,此刻仿佛有暗潮在無聲地涌動、沉浮,一些被深深壓抑的、濃烈的東西正在試圖掙脫平靜的偽裝。

  「太后,你想讓臣說什麼?」

  安太后的睫毛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喉間仿佛被什麼堵住了。

  她重新低下頭,避開了他那幾乎能洞穿人心的目光,也避開了自己心中那瞬間洶湧的慌亂。

  她再次提起筆,筆尖微微發顫,在信的末尾,那落款與日期之間的空白處,極快地添上了一行小字。

  字跡很小,娟秀,微微傾斜,像是主人心緒不寧時的隨手備註,又像是刻意隱藏在邊角,不欲人知的私語……

  「女兒平安順遂,勿念。」

  寫完這八個字,她仿佛用盡了力氣,輕輕將筆擱回青玉筆山上,然後低下頭,湊近信紙,櫻唇微啟,輕輕地、緩緩地吹著未乾的墨跡。

  楚奕始終站在她身側,半步未移。

  他低著頭,看著她用那雙白皙的手,將信紙沿著摺痕仔細地對摺。

  然後,安太后拿起旁邊早已備好的素色信封,將折好的信箋小心地裝入其中。

  信紙滑入信封,發出窸窣的輕響。

  他沒有離開。

  她也沒有抬頭。

  一封薄薄的信,此刻就躺在書案上,躺在兩人之間。

  忽然。

  安太后放在桌面上的、靠近他那一側的手,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修長白皙的食指指尖,微微抬起,極其快速、極其輕微地碰觸了一下他自然垂放在身側的手背。

  只是一觸。

  快得像蜻蜓點水,像錯覺,像秋夜一片偶然飄落的桂花瓣拂過皮膚。

  但那瞬間傳來的、屬於他的、溫熱而堅實的觸感,卻無比真實。

  楚奕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仿佛那裡還殘留著那一點轉瞬即逝的、羽毛般的觸碰。

  然後,他的視線移向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