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5章 我……我願意出家

  龍三的身影幾乎融在牆角的暗影中,只有他腰間那柄長刀在月光偶爾掃過時,反射出一點令人心悸的寒芒。

  「那你回家之後,便對蘇尚書說——你要出家,入太平觀當女道士。」

  「這輩子,不許出來。」

  「不……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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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玉柔像是被這寒冰般的話語刺穿了心臟,整個人劇烈地一抖。

  她猛地抬起頭,原本尚存一絲僥倖的眸子瞬間被巨大的驚恐填滿,瞳孔急劇收縮。

  「我不要當女道士!我不……」

  「那主子的意思是……」

  龍三毫無波瀾地打斷她,仿佛她刺耳的尖叫只是蚊蚋之聲。

  他垂在身側的右手自然地搭上了腰間的刀柄,那是一個蓄勢待發的姿勢。

  「噌!!」

  寒光乍現!

  龍三手腕一抖,腰間的長刀已被他閃電般拔出了半截!

  「殺了你。」

  蘇玉柔那未盡的尖叫猛地卡在了喉嚨深處,變成一聲短促而絕望的抽氣。

  她雙腿一軟,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蹌了一下,全靠下意識地扶住了旁邊冰冷濕滑的牆壁才勉強沒有癱倒在地。

  她死死地盯著那半截暴露在月光下的刀刃,那鋒刃上流動的寒光似乎要灼傷她的眼睛。

  這一刻,蘇玉柔終於徹骨地、絕望地明白了。

  這不是威脅,不是恐嚇,他是真的會毫不猶豫地將這把刀,送入她的胸膛。

  巨大的恐懼如冰水,瞬間淹沒了她。

  但這一次,眼淚里沒有絲毫的委屈和不甘,只有純粹的、赤裸裸的、面對死亡的恐懼。

  她下意識地、帶著最後一絲渺茫的希冀,猛地轉過頭,望向巷子深處那座熟悉的院落。

  蕭隱若。

  蘇玉柔在心底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咬碎了這三個字,每一個音節都仿佛浸透了毒液。

  太狠了!

  這個殘廢的女人,手段比她見過的任何人都要陰狠歹毒!

  她不要自己的命,卻要斬斷自己所有的生路!

  出家當道士?

  青燈古佛,古卷黃庭,一輩子被囚禁在那死氣沉沉的道觀里,在晨鐘暮鼓中耗盡如花的年華?

  這不是簡單的懲罰,這是鈍刀子割肉!

  這是要讓她活著,卻永墜無間地獄,日日夜夜承受著比死亡更漫長、更絕望的折磨!

  生不如死!

  可她還有選擇嗎?

  那冰冷的刀鋒就在咫尺之外,龍三的眼神告訴她,任何猶豫都是徒勞。

  蘇玉柔認命般地閉上了眼睛。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滑過臉頰,滴落在冰冷的衣襟上。

  「我……我願意出家。」

  「鏘啷!」

  一聲清脆利落的金屬撞擊聲響起。

  龍三手腕一翻,那半截懾人的刀鋒瞬間滑入了刀鞘,嚴絲合縫。

  那聲音,乾脆冷酷,如最終審判的落錘。

  他淡淡地看著眼前失魂落魄的蘇玉柔,眼神沒有任何溫度:

  「不用耍花招,明天,如果你沒有出現在太平觀,你活不到後天。」

  「執金衛說話算話,就算蘇明盛,也保不住你。」

  「……」

  蘇玉柔渾身劇烈一顫,仿佛被無形的鞭子狠狠抽中。

  她猛地低下頭,散亂的髮絲垂落,遮住了她布滿淚痕和指印的臉頰。

  她再也不敢看龍三那冰冷的眼睛,更不敢再望向巷子深處那扇透著溫暖燈光、卻永遠對她關閉的院門。

  「我,我知道了。」

  巷口,那輛送她來的馬車靜靜地停在那裡。

  車夫聽到腳步聲,連忙跳下車。

  「小姐,你這是怎麼了?」

  「走。」

  蘇玉柔嘶啞地打斷他,聲音如破舊風箱在拉動,乾澀得沒有一絲生氣。

  厚重的車簾被她用力扯下,隔絕了外面冰冷的世界和車夫驚疑的目光。

  蘇玉柔背靠著冰冷的、微微顛簸的車壁,身體隨著馬車晃動而無力地搖晃。

  她緊緊閉著眼睛,滾燙的淚水卻不受控制地從緊閉的眼角不斷滲出,無聲地滑落,浸濕了衣襟。

  是啊,她知道。

  在這座皇城裡,那個女人,那個端坐輪椅、看似無害的蕭隱若。

  她一旦動了真格,要碾死一個人,即便是當朝尚書,她的親生父親,也無力回天。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徹底將她淹沒。

  ……

  翌日。

  蘇府。

  蘇玉柔穿著一身素淡的藕荷色長裙,裙擺上只繡著幾枝疏落的墨竹,再無其他裝飾。

  她往日精心梳理、綴滿珠翠的雲鬢,此刻只用一根溫潤剔透的白玉簪松松挽起,幾縷髮絲柔順地垂在耳側。

  「父親,母親這一年身體不適,總說心口憋悶,夜不能寐。」

  「女兒思來想去,日夜難安,打算去太平觀出家當一段時間的道士,為母親焚香誦經,日夜祈福。」

  蘇明盛正提筆批閱一份緊要公文,聞言,蘸飽了硃砂的筆尖猛地一頓。

  他抬起眼,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穿透了晨光,落在女兒身上,帶著審視和明顯的不贊同。

  「太平觀?你一個未出閣的千金小姐,去那種清苦的地方做什麼?」

  「你母親的身子自有太醫署最好的大夫精心調養,不過是些微恙,靜養幾日便好。」

  「你留在府里,多陪她說說話,寬慰她心緒,便是最大的孝心。」

  蘇玉柔的指尖在寬大的袖中微微蜷縮了一下,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女兒心意已決,母親這些年為了府中上下,殫精竭慮,日日操勞,身子骨才一日不如一日。」

  「女兒身為女兒,眼見母親受苦,卻絲毫不能替她分擔憂勞,心中實在……實在愧疚難安,寢食難寧。」

  「去觀里清修一段時日,吃齋茹素,沐浴焚香,一則誠心誠意祈求神明護佑母親早日康健。」

  「二則女兒近來心緒煩亂,也需在那遠離塵囂之處,靜一靜心,滌盪俗念。」

  蘇明盛緩緩放下了手中的硃筆。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深深地看著站在面前的女兒。

  知女莫若父。

  這個女兒從小聰慧過人,心思玲瓏卻也深沉,最擅隱藏真實情緒。

  此刻她站在這明亮溫暖的書房裡,衣著素淨,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虔誠的孝心。

  但蘇明盛那雙閱人無數、洞察秋毫的眼睛,卻捕捉到了一絲連他都感到心驚的、難以言喻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