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7章 多謝太后

  傘下,兩人挨得很近。

  近得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安太后的裙擺已經濕透,卻絲毫不覺得冷。

  因為那隻手……

  那隻握過她的手,那隻此刻正撐傘護著她的手的溫度,還殘留在她的手背上,久久不散。

  她悄悄抬眼,看著他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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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水順著他的下頜滑落,他的神情專注,目光一直望著前方的路。

  明明只是撐傘,明明只是送她回宮,他的眉頭卻微微蹙著,像是在完成什麼重要的使命。

  她忽然有些想笑。

  這個傻子。

  明明自己被淋濕了,卻只顧著遮她。

  明明只是一個臣子,卻……

  她的心,忽然軟成了一灘水

  可沒想到。

  雨越下越大。

  豆大的雨點砸在地面上,濺起層層水霧。

  楚奕緊握著傘柄,高大的身軀微微前傾,幾乎將整個傘面都傾斜到安太后頭頂,小心翼翼地護著她快步前行。

  可回仁壽宮的路途,在雨幕中顯得格外漫長而泥濘。

  「太后,前面有處偏殿。」

  楚奕的聲音穿透嘩嘩的雨聲,抬手指向雨霧深處,那裡隱約可見一片孤零零的、顏色黯淡的屋檐輪廓。

  「雨太大了,先過去避避可好?」

  安太后微微頷首,雨水早已打濕了她鬢邊的碎發,幾縷濕漉漉地貼在光潔的額角和蒼白冰涼的臉頰上。

  「好。」

  兩人不再多言,幾乎是踩著水窪,深一腳淺一腳地加快步伐,朝著那處孤寂的偏殿衝去。

  冰冷的雨水,打濕了他們的衣擺和鞋襪。

  楚奕在門口用力甩了甩油紙傘上的水珠,晶瑩的水滴四散飛濺,在積塵的地面上留下深色的斑點。

  他將濕漉漉的傘輕輕靠在門邊,這才轉過身。

  目光所及,便見安太后正站在空曠殿宇的中央。

  月白色的宮裝被雨水浸透了大半,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卻不失豐盈的腰肢和玲瓏起伏的曲線。

  濕透的衣料顏色變得更深,透出一種脆弱的光澤。

  她原本一絲不苟的髮髻在奔跑和風雨中散亂開來,幾縷烏黑的濕發凌亂地貼在白皙的頸側和臉頰,更襯得那張臉在昏暗光線下如冷玉般蒼白剔透,唇色也淡了幾分。

  安太后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那雙清澈的眼眸里映著門外透入的微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楚卿,你臉上都濕了。」

  話音未落。

  她便從自己微濕的懷中掏出一方素淨的絲帕,微微踮起腳尖,抬起手臂,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臉頰上的雨水。

  楚奕順從地低下頭,目光沉靜地凝視著她。

  就在帕子即將離開下頜的瞬間,他毫無徵兆地抬起了手,一把握住了安太后那隻懸在半空的纖細手腕!

  安太后的動作瞬間僵住,如被施了定身咒。

  她猛地抬起頭,清澈的眸子裡先是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驚愕,隨即被更深的水光覆蓋,直直地對上楚奕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四目相對。

  殿外雨聲嘩嘩,殿內卻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安太后的臉,一點一點紅了起來。

  她想抽回手,想後退一步,想……可她的手,卻被另一隻手緊緊握著,動彈不得。

  她咬了咬唇,垂下眼,輕聲道:

  「楚卿……」

  楚奕沒有鬆開手。

  他只是沉默地、深深地凝視著她。

  看著她因為羞澀而染上紅暈的臉,看著她微微顫抖的睫毛,看著她被雨水打濕的鬢髮。

  片刻後。

  他才緩緩鬆開了手。

  然而,出乎意料地,安太后並沒有如預想般立刻後退。

  她只是在那禁錮鬆開時,手腕在空中極其細微地停頓了一下,仿佛留戀那短暫接觸帶來的異樣溫度。

  隨即,她重新抬起手,再次用那方已經半濕的絲帕,輕輕貼上他的臉頰,繼續方才未完成的擦拭。

  這一次,她的動作更加輕柔,更加緩慢。

  指尖隔著濕透的絲帕,不再僅僅是擦拭,更像是一種帶著無限眷戀的撫摸,小心翼翼地滑過他的每一寸輪廓。

  從微蹙的眉間,到高挺的鼻樑,再到線條堅毅的下頜……

  每一寸肌膚,每一道線條,都被那帶著她體溫和幽香的濕帕子,極其耐心、極其細緻地撫過。

  仿佛要將這雨水的痕跡和他此刻的模樣,深深烙印在指尖的觸感里。

  理智在腦中清晰地迴響,應該拒絕的,應該立刻後退的,應該保持太后應有的威儀與距離……

  可是……

  她什麼也沒有做。

  她只是這樣靜靜地佇立在昏暗破敗的偏殿中央,任由冰冷的空氣侵襲著濕透的衣衫。

  只是這樣抬起微酸的手臂,近乎貪婪地凝視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龐,將他深邃的眼神、緊抿的唇線盡收眼底。

  只是這樣……任由心底那份隱秘的、不合時宜的情愫悄然蔓延,無聲地放縱了自己這片刻的沉溺。

  直到將他臉上最後一點雨水的濕痕都徹底擦乾,確認再無遺漏,她才仿佛耗盡力氣般,極其不舍地收回了手臂。

  那方絲帕早已被雨水和他的濕氣浸透,變得冰涼沉重,濕漉漉地團在她掌心。

  她卻下意識地緊緊攥著,仿佛攥著什麼失而復得的珍寶,指尖深深陷入柔軟的織物中,捨不得放下,更捨不得丟棄。

  楚奕的目光始終未曾離開她,他喉結微動,低沉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沙啞:

  「多謝太后。」

  安太后輕輕地搖了搖頭。

  她唇瓣微啟,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抿得更緊,一個字也未能吐出。

  那隻剛剛被他握過的手腕,皮膚上仿佛還殘留著他手掌的力度和溫度,一種灼熱感久久不散。

  然而,當這短暫的溫暖褪去,一股更深沉、更難以言喻的悵然,如冰冷的潮水,毫無預兆地從心底最深處翻湧上來,瞬間淹沒了她。


  若是方才那隻手,能握得再久一些就好了,哪怕只是多一瞬……

  這個念頭如藤蔓般瘋長,纏繞著她的心。

  安太后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竭力維持的平靜無波。

  她將那點不該有的、足以焚毀一切的心思,連同那方濕透的帕子,一同死死地攥緊。

  然後,深深地藏進了心底最幽暗、最無人能窺探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