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滬海仁濟私立醫院,長廊上靜得壓抑。
壁燈昏黃,淡淡鋪在地面上,空氣里浮著濃重的消毒水味道。
偶有護士端著托盤經過,鞋跟落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空蕩的迴響。
此下病房內一片安穩。
床邊藥架上的玻璃瓶靜靜懸著,輸液管垂落下來,藥液一滴、一滴,緩慢落下。
盛景作已經睡著了。
醫生替他清理過傷口,額角縫了針,此刻頭上纏著一圈雪白紗布,嘴角青紫的腫著,襯得臉色十分蒼白。
傅其楨守在床邊,剛才的動魄驚心,直到此刻才緩和下來。
她手上輕輕疊著那方已殷紅的手帕,眼尾泛起薄紅,心頭愈發堵塞。
剛才若不是盛景作……根本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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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那些人皆是沖她們姐妹,他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卻隻身擋在了她們前面。
傅其楨抬起眼,視線凝著床上男人的臉。
盛景作睡得並不安穩,大概傷口還在疼,眉心微微蹙著。
她一瞬不瞬的看著他,眸底竟多了一種從前沒有過的複雜。
感激、歉疚、還有一點一點的觸動。
本來就在今晚,她還想著怎樣將他的心意拒絕得體面些。
可現在……
傅其楨睫毛垂下,忽然不知道那句準備好的拒絕,還能不能輕易說出口。
一時,病房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嗒、嗒、嗒……」
高跟鞋踩過長廊,一下比一下急,一下比一下快。
倏地,病房門被打開一瞬。
傅其楨下意識抬起頭,還未來得及起身,便先是聽到一聲焦急的呼喊。
「景作!」
一個四十餘歲的闊婦人急匆匆衝進來,神色全然慌亂。
「我的兒子!」
傅其楨神色一怔,趕忙站前身來,是盛夫人。
只見婦人一身墨綠織錦旗袍,外罩狐領大衣,來得太急,連平日的雍容都顧不得維持。
她身後還跟著兩個盛家的傭人,亦步履匆匆。
「作孽呀!」
盛夫人一眼看見病床上裹著白紗,鼻青臉腫的兒子,眼圈霎時紅了。
她幾步便沖往床邊,本能地將傅其楨擠到一旁,眉頭狠狠蹙起,十分心疼。
「怎麼傷成這樣?」
盛景作被聲音驚醒,眉心微動,緩慢睜開眼,嗓音沙啞。
「媽……」
盛夫人見他醒了,一顆懸著的心堪堪落下一寸,又忍不住染上一份不省心的慍氣。
「你要嚇死媽媽是不是!」
忽地,她酸鼻疼惜,手想去碰他腦袋上的傷,卻虛浮著,根本不敢深碰。
「好端端的,怎麼被打成這樣?疼不疼?除了頭,還有哪受傷了?」
一連串的問題讓盛景作蹙了蹙眉。
盛夫人俯下身去,連忙幫盛景作的被角掖了又掖。
「醫生吶?醫生怎麼說?」
盛景作腦袋沉痛,傷口一跳一跳地疼,還是有些昏昏的。
「沒事……幾針而已。」
「幾針而已?!」
盛夫人倏地直起身來,神色憤憤,聲音一下拔高。
「是哪伙不要命的腌臢東西,敢傷我盛家的少爺!」
「嘶……」
尖銳聲音震得盛景作腦袋嗡嗡作響,疼的倒吸一口冷氣。
盛夫人眸光驟緊,連忙再度俯身,緊緊凝著兒子。
「怎麼了?」
傅其楨站在旁邊,看著盛景作難受,眉頭也暗自蹙起,緊著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
可就這一動,盛夫人眼角餘光一凜,動作一頓。
下一瞬,她緩緩轉過頭去。
霎時,病房裡的空氣像在這一刻忽然變了。
盛夫人臉上待兒子的焦急與心疼,一點一點沉下去。
她氣息漸凜,冷肅審視地盯著傅其楨。
從傅其楨的臉看到她身上的旗袍,再看到她纖細的腰身。
明明一身素淨,可那張臉卻生得過分招眼,眉眼清艷。
眼尾含著一點紅色,眼下的淚痣楚楚。
盛夫人越看,神色越沉。
「你就是……金璇宮那個舞女?」
一句話又冷又輕蔑。
傅其楨神色一僵,手指輕輕蜷起,卻仍保持著禮數。
「是……盛夫人。」
盛夫人凝著她那張勾人的臉,眼底怒火愈燒愈旺。
前些日子,滬海傳著那些,盛家六少當眾向一個金璇宮舞女表白。
丈夫盛玉昆為此大發雷霆,直怪她把這個小兒子寵得不知輕重。
她也因此和盛景作爭執過不止一次。
誰知這才幾日?
兒子竟為了這個女人,頭破血流地躺進醫院!
盛夫人胸口一陣急促起伏。
這些日子積壓的火氣,對兒子的不爭氣,對丈夫責怪她的憋屈,還有此刻看見盛景作傷成這樣的心疼。
頃刻之間,全找到了出口,一股腦直衝頭頂。
她死死盯著傅其楨,眸底生刺,從齒間擠出三個字。
「狐媚子!」
傅其楨只眸光怔愣之息,還未來及反應。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猝不及防間,驟然落下。
霎時,傅其楨的臉被狠狠打偏一側,耳畔嗡的一聲。
「景作就是被你這狐媚子把魂兒勾走的!」
盛夫人語調冷厲拔高,直指傅其楨,怒火全然克制不住。
「如今還讓你害成這個樣子!」
傅其楨被扇的踉蹌半步,手掌撐住床邊小櫃,才勉強站穩。
一瞬,臉頰火辣辣地燒起來,白皙的臉上迅速浮起一個鮮明紅印。
巴掌和怒罵聲落下,整個病房驟然死寂一般。
「媽!」
盛景作沉吼一聲,臉色驟變,猛地就要掙扎著坐起來。
「你做什麼!」
「啊……」
他一把掀開被子,可才一動,眼前便是一陣天旋地轉,頭痛欲裂。
盛夫人嚇了一跳,趕忙回身扶住。
「你起來做什麼!快躺下!」
可盛景作根本不肯。
「其楨……」
他越過母親肩頭去看傅其楨,臉色慘白,眼裡全是焦急。
「其楨,你怎麼樣?」
盛夫人聽見這一聲,氣得眼睛都紅了,怒火更盛。
「她怎麼樣?那狐媚子,給你灌什麼迷魂湯了?你都傷成這樣了,還管她怎麼樣!小心她要你的命!」
「媽!」
盛景作聲音驟然拔高,不住地掙扎著,想開推開母親。
「今晚不關她的事!全都不關其楨的事!是我喜歡她!」
霎時,整個病房又瞬間靜了。
傅其楨睫毛猛地顫動一瞬,可臉上的痛也讓她更加清醒。
盛夫人像聽見了什麼荒謬至極的話,極近嘲諷。
「喜歡!你喜歡誰不好,去喜歡一個風塵女!」
風塵女……
傅其楨胸口狠狠一窒,心臟仿佛被人穿透。
明明她靠自己跳舞掙錢,可到了這些人嘴裡,永遠只剩這三個字。
「你別說了!」
盛景作氣得眼眶通紅地大吼一聲,執意掙扎著要下床。
盛夫人根本攔不住,只能猛地轉頭沖那兩個女傭厲聲呵斥。
「蠢貨!都站著做什麼!還不過來扶住少爺!」
兩個女傭嚇得趕忙上前,一左一右按住盛景作。
盛景作被三個人按著,額角疼得直冒冷汗,卻仍舊掙扎。
「放開!其楨!」
「放開我!」
傅其楨終於緩慢轉過臉,她甚至沒有抬手去捂自己挨打的臉。
耳邊是盛家母子的爭吵,是盛景作一聲又一聲的『其楨』。
可她卻像什麼都聽不清了,心口卻倏地空了。
盛夫人終於將兒子按回床上,這才得空再回頭看她,臉色驟然又冷下來。
「梅荔小姐,你在外面做什麼營生,我管不著。但別把舞廳里那些哄男人的手段,用到我兒子身上!」
傅其楨眸瞳一縮,屈辱從腳底漫上背脊。
說著,盛夫人神色越發輕蔑,湊近一瞬,眸子陰惻惻。
「這次我饒了你,以後離景作遠些,再讓我知道你勾引他……」
盛夫人眼神沉下來,放緩的語氣,低聲警告。
「盛家在滬海,還不至於連一個舞女都收拾不了,我會讓你滾出滬海。」
傅其楨瞳仁顫動,緊了緊手心。
這一刻,所有難堪與莫名的危險齊齊將她淹沒,比剛才的巴掌還重。
傅其楨眼底霧氣,斂起所有翻湧的情緒,緩緩彎腰,拿起桌上的手袋。
待她再抬頭時,臉上已克制的平靜無波,只是臉頰上的紅印,還在提醒著她的難堪。
她沒有看盛夫人,而是越過她,望向病床上的盛景作,喉嚨微緊。
「六少,今晚多謝你,好好休息。」
她忍著最後堅持的一絲尊嚴,垂眸體面致謝。
說完,她再沒停留,轉身便走。
盛景作聽見那個稱呼,神色忽然變了,不是景作,又變回了那個疏離的稱呼。
一瞬,忽然生出極不好的預感,焦急一聲。
「其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