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上了別的男人的車

  天剛蒙蒙亮,一夜秋寒未散。

  晨霧瀰漫下,巡捕房外天色灰青,昨夜積雨沿青瓦,滴答落下。

  街巷安安靜靜,還沒到上工的時間,遠處只有幾輛黃包車從濕漉的街面駛過。

  巡捕房內徹夜未熄的壁燈,在黎明將至的冷色里,格外疲憊。

  「阿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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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其楨忽然偏過臉,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這一聲輕響,連她自己都驚醒了。

  她眉心蹙著,緩緩睜眼,怔了幾息,意識才一點點回籠。

  其紓!還沒出來嗎?

  倏地,她猛坐直身體,覆在身上的東西便跟著滑落一截。

  傅其楨下意識伸手按住,那件深呢大衣,上面有屬於那個男人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

  熟悉卻又陌生。

  「你可以走了。」

  忽地,一道肅整的男人聲音,從長廊另一頭傳來。

  傅其楨像驚弓之鳥般倏然抬頭,只見一個黑制服巡捕正從裡面出來。

  而他身後站著熟悉的身影,是其紓。

  傅其楨瞳孔驟縮,豁然起身。

  「其紓!」

  動作太急,兩條腿因坐了一夜而麻得厲害,惹得身形晃了下。

  一時,身上的大衣和圍巾一起滑落在地。

  「姐!」

  傅其紓眸子對上姐姐的一瞬,眼圈立刻紅了。

  經過一夜留置,她早沒了昨天在電影公司同顧芳旎打架時那股生龍活虎的勁兒。

  烏黑長辮依舊散半,眼下泛青,臉色難堪疲憊。

  尤其昨夜被幾個神情嚴肅的軍官輪番問話,一遍遍地問她。

  「膠片從哪裡來的?」

  「誰給你的?」

  「你認不認識恆豐照相館的人?」

  傅其紓是真的害怕,她再大膽,也沒見過這般陣仗。

  此刻一見姐姐,昨夜憋著的驚惶與委屈,瞬間全湧上來。

  傅其楨顧不得發麻的腿,踉蹌一步,快步跑過去。

  「讓我看看。」

  她雙手緊緊扶住傅其紓的肩膀,視線一寸寸的掃過,額頭、臉頰、身體,生怕漏掉一點傷。

  「他們有沒有為難你?有沒有受傷?」

  她手緩緩撫摸著傅其紓的臉,聲音很輕,溫軟小心。

  傅其紓嘴一癟,眼眶瞬間泛紅,險些當場哭出來。

  「姐……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我沒見過那個東西,我不知道哪裡來的……」

  昨夜審訊室里的盤問,到此刻她都滿心惶惑,見到姐姐,也翻來覆去只重複這幾句。

  傅其楨雖不知道她說的什麼,只覺心疼不已,一把將人摟進懷裡,一下下撫過妹妹後背。

  「好,姐姐知道。沒事了。」

  傅其紓埋在她肩頭,鼻音很重,伴著徹夜的驚惶與委屈。

  「他們一直問我,問了好多遍……」

  傅其楨心口揪緊,輕輕拍著她。

  「我們回家,我們這就回家。」

  說罷,她攥緊傅其紓的手腕,一刻也不願多留,快步朝巡捕房大門走去。

  她生怕多耽擱片刻,又橫生什麼變故。

  ——

  二樓審訊室旁的辦公室里,赫知彥站在窗邊,將厚重的窗簾從中間拉開一道縫。

  熹微的晨光漏進來,冷白的一束,照在他身上。

  一夜連軸審訊,他軍裝半敞著,露出裡面的襯衣。

  倦意的眼眸,伴著血絲,透著掩不住的疲憊。

  可他卻沒有去休息,只微微俯身透過二樓窗戶,靜靜往下看。

  此刻樓下,傅其楨正牽著傅其紓穿過大廳,走出巡捕房正門。

  一時,晨霧落在二人肩頭,單薄削瘦。

  赫知彥望著樓下那緊緊牽在一起的姐妹二人,心緒複雜。

  他眉心緩緩鬆開些許,人平安放出去了。

  「派車送她們回去。」

  曲副官站在旁邊,神色瞭然。

  赫知彥視線仍停在樓下,眼底滿是克制不住的保護欲。

  「再安排幾個人,守著她們住的地方。」

  曲副官立刻明白,肅然點頭。

  「是。」

  話音才剛剛落下,還未等曲副官去安排車輛。

  霎時,樓下忽然傳來一陣汽車駛近的聲音。

  院外,傅其楨還在撫順著妹妹的手背,柔聲寬慰。

  「沒事了……」

  沉重鑄鐵大鐵門被巡捕向內拉開。

  伴著一陣沉穩的汽車引擎轟鳴,一輛雪佛蘭轎車穩穩停在巡捕房鐵門外。

  赫知彥眸光瞬間沉了,車門打開,一個年輕男人從駕駛座下來,站到傅其楨面前。

  ——

  巡捕房鐵門外,晨風裹著霧氣發涼。

  傅其楨替傅其紓把風衣領口往上攏了攏,只等著叫一輛路過的黃包車。

  便忽然看見一輛雪佛蘭轎車穩在她們面前,傅其楨下意識後退半步。

  待駕駛座上的男人匆匆下來,頭髮被晨霧沾得有些濕。

  「梅小姐!」

  傅其楨見來人,滿是錯愕,不由輕呼一聲。

  「六少?」

  盛景作快步走過,看到她人安好,臉上的緊張才鬆了下來。

  「你們真在這裡。」

  傅其楨怔住,眉眼間全是詫異。

  「您怎麼會來這兒?」

  一旁的傅其紓忽地眸光微亮,好奇打量這個和姐姐相熟的陌生男人。

  盛景作被問得有些侷促,他抬手摸了摸後頸,有點無措。

  「昨晚聽周大班說你請假了。後來才知道你母親住院……我就去醫院找你。」

  傅其楨神色微變,他去醫院了?

  盛景作耳根有點發熱,眉宇又難掩幾分焦灼。

  「可護士說你被巡捕房一通電話叫走了。」

  他瞧著傅其楨蹙起的眉頭,語氣有些因冒昧而起的窘迫。

  「我本來昨晚就想過來。可你母親那邊……有些不大好,我便留在醫院幫襯照看了一陣。」

  霎時,傅其楨與傅其紓眸子一緊,一顆心瞬間懸起。

  「我媽怎麼了?」

  盛景作連忙擺手,出聲安撫。

  「沒事了,伯母沒事,你不必憂心,昨晚只咳了一陣。護士給她用了藥,很快睡下了。」

  聽了這話,傅其楨胸間那口氣這敢稍松,可隨即又怔愣地瞧著他。

  所以昨夜,他先去了金璇宮,再去了醫院。

  在醫院沒找到她,又守了她母親一陣,最後天蒙亮,又找到巡捕房來。

  盛景作也察覺自己四處奔走尋人,未免唐突,生怕惹傅其楨牴觸,連忙上前幾步。

  他伸手去拉后座車門,手忙腳亂的,但還是保持紳士姿態。

  「快,快上車,我送你們回去。」


  她不是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她很早就知道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樣子。

  從前的那個少年人,因她一句隨口說的玩意兒,便能繞半座京平城去買。

  喜歡一個人時,眼神和動作藏不住。

  盛景作如今這副樣子,她怎麼可能看不懂他有著怎樣的一份心意。

  可她對盛景作並無兒女情長的念頭,正因為她看得懂,才更不能裝作不明白。

  傅其楨神色柔和下來,只是語氣越發的客氣疏離了。

  「六少,多謝您昨夜照顧我母親。現下我們自己回去就好,就不麻煩了。」

  盛景作臉上的笑僵住,但還保持著請上車的手勢,懸停在半空,有些尷尬。

  「其實不麻煩……順路。」

  傅其楨輕輕搖頭,怎麼會順路呢。

  「還是不用了,我們等下雇輛黃包車回去。」

  盛家公館坐落租界腹地,而她與母親弟妹租的房子,在華界一條老舊弄堂。

  一東一西,根本談不上順路。

  她不願平白欠下這份人情,更不願叫對方生出多餘念想,語氣溫和卻態度明確。

  可站在旁邊的傅其紓,到底是年少心性,驚懼來得快,散去也快。

  此刻脫離了拘禁的壓迫,好奇心又冒了出來。

  她已偷偷把盛景作從頭到腳打量了好幾遍。

  眼前男人容貌斯文俊秀,談吐溫文禮謙。

  傅其紓眼眸溜圓,再看他身側那輛滬海時下風頭正盛的雪佛蘭轎車,眼睛發亮。

  這車她在報紙上見過,新款,要上萬塊大洋。

  況且,看他這副模樣,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八成在追姐姐。

  傅其紓眸子精光閃過,忽然抬起手掩嘴,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身子往姐姐身上靠。

  「姐……我好睏啊,要不……我們坐車回去,好不好。」

  傅其楨眉心皺了,視線落到轎車上,多少有點尷尬。

  盛景作像終於抓住一個台階,連忙順勢接話。

  「梅小姐,現在還早,黃包車也不多,而且天涼……」

  傅其楨沉默,可垂眸看著滿臉倦意的妹妹,車邊還立著進退兩難的盛景作。

  她若一味推拒,反倒太過。

  靜靜地,她輕吐一氣,伴著禮貌的笑意。

  「那就麻煩六少了。」

  霎時,盛景作眼睛一下子亮了,仿佛得到什麼天大的恩准。

  「哪裡,不麻煩。」

  傅其楨上前,靠近盛景作時,沖他微微頷首,體面道謝。

  「多謝六少。」

  盛景作趕緊伸手護在車門上沿,生怕她落座時碰到頭。

  「當心。」

  動作倉促,卻努力保持著紳士的體面。

  一時,傅其楨與疲憊的傅其紓一同彎腰坐進轎車后座。

  盛景作見兩人坐穩,臉上扯著碩大無比的笑意,趕緊關上車門,又快步繞回駕駛位。

  ——

  二樓窗前,赫知彥將樓下一幕盡收眼底。

  那個男人燦爛得逞的笑容,刺痛著他的眼睛。

  他看著她二人相談,看著男人手忙腳亂,不加掩飾的暖意……

  看著傅其楨坐進別的男人車裡……

  赫知彥本就冷峻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下來。

  銳利的眸光,仿佛能她二人中間的空氣都劈開。

  曲副官站在身後,沒動,也沒敢出聲。

  赫知彥下頜漸漸繃緊,眉心也狠狠一跳。

  那男人算什麼?

  她的舞客?朋友?追求者!

  赫知彥眼中漸漸泛起一層陰翳。

  昨夜他擔心她冷,給她大衣,讓人給她送熱食。

  此下,又派人暗中保護她妹妹。

  可她倒好,天一亮,就上了別的男人的車。

  赫知彥心裡那股妒火,蹭地一下竄了上來。

  此下,那輛雪佛蘭引擎再度響起,緩緩調轉車頭駛離巡捕房門前。

  赫知彥嘴角微微向下撇著,眸子掠過坐在后座的傅其楨。

  她的側臉在車窗短暫露出,晨光落在她的臉上。

  不過一瞬,車便開遠了,她的臉也消失在朦朧晨霧裡。

  赫知彥牙根咬緊,咬得隱隱作痛,怒意翩飛。

  「唰!」

  霎時,他猛的揮手,一把將窗簾狠狠甩回原位。

  「傅其楨!」

  晨光頃刻被隔絕在外,房間陷入半明半暗的昏沉。

  明滅光影落在他英銳冷峻的臉上,眼底的壓抑戾氣,根本壓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