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基根.諾和
那天晚上,老人徹夜無眠。
他躺在一條粗糙的毛毯里,仰望著夜空中浪涌般的極光。火堆的另一側,基根正發出鼾聲。
肯定是沒心沒肺的人才會夢見的夢境,老人心想。
基根是個蠻子沒錯,但卻是個在受盡苦難的土地上成長起來的青年。弗雷爾卓德所孕育的靈魂必然會把生存看作至高無上的需求。荒野中遊蕩著的野獸堅皮似鐵尖牙如矛,敵對村落的人沿著冰封的海岩燒殺擄掠,還有持續了數百年的冬天。
在這片土地上,文字和繪畫都是奢侈的消遣,書本更是不可想像。一代代人只能依靠昏聵老者和部落薩滿的囈語反覆不斷的講述,才能將故事傳承下去。
而基根,既使再愚鈍固執,也遠遠不可能沒心沒肺。
「我帶上他,是不是做錯了?那一刻我是出於同情,還是軟弱?」老人在心裡問著自己。
似乎永遠也不會有結論。
「我其實可以扔下他……」這個念頭一起,就抑制不住的膨脹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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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老人的目光穿過餘燼上空顫動的熱流,落在睡著的基根身上。
年輕人嘴唇在微微抽動,手指也在想應的輕晃。
「我好奇你會夢見什麼,基根.諾和。」老法師低聲說:「淡去的回憶中,是什麼樣的鬼魂想要占有你呢?」
夜復一夜的夢境裡,基根就在自己的過往中行走。
遇見老法師之前,他是冰原上的流放者,強烈的求生意志是唯一能夠溫暖他的東西。
再往前呢?
打手。不成器的薩滿,與母親不和的兒子。
他的身子骨勉強算是經歷過十九個冬天的鍛鍊,以其他任何一個地方的標準來看都還是個後生。除了弗雷爾卓德。他憑著刀子和伎倆努力地活著,既嬴得了一點名聲,也背上了遠多於他應得的罵名。
夜復一夜的夢境裡,他流離失所,在咆哮的雪暴中迷失了方向,慢慢地凍死。他是個醫師,頂著傾盆大雨在亂石間摸索,尋覓著雜草中稍有不留意就會錯過的珍貴草藥。
他是個男孩,蜷縮在母親的石洞中,安然地避過世上的紛亂地,卻避不過母親的凝視……滿是憂慮的凝視 。
夜復一夜的夢境裡,瑞格恩村又一次燃起了大火。
他在七歲時明白了自己的血統,母親蹲在他面前,雙手捧著他的臉,檢視他臉上的淤青和傷痕。他感到一絲莫名難堪的驚詫,因為母親很少摸他。
「誰幹的?」她問。
他吸了口氣剛要回答,卻聽到母親說了一些很少說過的話:「你到底幹了什麼?你犯了什麼錯,才吃這番苦頭的?」
還沒等他回話,母親便起身走開了。
他仍能感覺皮膚上還留著母親的觸感,如此陌生,令他忍不住顫慄。這反常的親近稍縱即逝,讓他惆悵又不舍。
「媽媽,我和人摔跤,村子的男孩都會摔跤,女孩也是。」
母親懷疑的瞥了他一眼:「基根,那些傷口不是摔跤摔出來的。」她低聲說:「我不傻。」
「摔完跤,還打了一架。」他抬起一邊破爛的袖子擦擦鼻子,抹掉一道半乾的血痂:「有些人看我嬴了不高興,生氣了。」
母親很瘦,這片吃人的土地可容不下弱者。她看起來非常顯老,既是因為無法言說的悲傷,也是因為她的天賦而受到眾人的排擠。
基根雖然只有七歲,卻也能明白。
得益於母親身為法師,他是個早慧的孩子。
他抬起頭,看到母親的身影嵌在母子二人安家的洞口。他看到她的眼中含著一種柔情,與方才的觸摸一樣陌生。他以為母親會蹲下來,將自己擁進懷中,他感到既恐懼又渴望。
然後,母親的眼神變得冰冷。
「我是不是說過不要去招惹別的孩子?基根,如果村子裡的人討厭你,我們的日子就更不好過了。」
「可他們先動手的。」
她的動作一頓,半轉過身,俯視著他,臉上表情和眼神一樣陰沉冰冷。好的目光與男孩相遇,淺綠色的瞳仁,正如她常說的她父親的眼睛。
「但之前都是你先動手的,基根,你這脾氣……」
「我才沒有。」男孩撒謊:「最起碼,不是每次。」
母親走進洞穴深處,在火坑邊盤腿坐下。
厄努克油脂煮成的湯稀如清水,接下來三天的晚餐都是這個。
她一邊攪拌,一邊說:「魔法在我們的血液、骨頭、氣息里,所以我們要小心,要比別人更加小心。」
「可是……」
「你不該在村子裡惹麻煩,我們已經很討人嫌了。老瑞格恩人不錯,起碼能收留我們。」
基根沒有來得及多想便脫口而出:「我們住在一個石頭洞裡,離村子那麼遠。他們既然對我們這麼壞,你就不要給他們治病了,我們搬走好了。」
「基根,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我給人治病是因為我有這個本事。我們住在這裡是因為逼不得已。」她朝遠處的山峰點點產學研,山上的樹叢披著幽暗的夜色和銀亮的月光:「森林會被冰雪覆蓋,一直到世界的盡頭。我們會死在外面。他們要說什麼就讓他們說吧,別惹麻煩,也不要惹你身體裡的魔法。」
可男孩仍然一動不動地杵在洞口:「如果他們說我壞話,或是打我……我就還手。我不像你,膽小鬼。」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將這個晚上永遠的烙在了他的記憶中。
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沒有低下頭跟母親保證聽話,而是握緊了小拳頭,狠狠地瞪眼。
沉默在母子之間拉鋸。
他本以為會挨一耳光,無力的耳光,會微微疼上個把鐘頭,又或者是長久的啜泣。
母親經常哭,總在夜裡她以為他睡著之後,獨自靜靜流淚,很久很久。
但這一回,她的眼睛裡有些新的東西,像是恐懼。
「你真是你爹親生的。」母親的聲音平靜又克制……似乎更糟:「他的眼睛,一直看著我。他犯的罪,一直在提醒我。而現在,他的話,他的恨,就甩在我臉上。」
男孩盯著她,又畏又怒地問:「所以你就討厭我?」
她猶豫了……這已然勝過任何回答。
哪怕過了很多年,母親嶙峋的骨架在漸冷的柴堆上只剩下塵燼之後,又過了很多年,他也沒有忘記這一刻她的猶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