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時移世易,爛到了根子裡

  空餉!!

  楚雲曦當然知道軍隊裡有吃空餉的陋習,這是歷朝歷代都難以根除的頑疾。

  可是在她的認知里,貪墨總該有個限度,吃掉一成兩成已是膽大包天,喪盡天良的吃個三成,就該抄家滅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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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眼前這稀稀拉拉不過幾十人的景象,讓她心裡那根弦猛的繃緊,這空蕩的軍營,何止是三成。

  她本能的轉過身,再次一把抓住李安生的手腕。

  「這些人吃多少?」

  李安生搖了搖頭:「具體數額,得仔細去查。」

  其實他心中大致有個估算,瞧著京營如今這副蕭條破敗的模樣,若是吃不到六七成,都對不起這滿營的荒涼。

  楚雲曦的手指收緊,李安生能感覺到手腕上傳來的刺痛,但他沒有掙扎,只是看著她。

  楚雲曦的聲音里有些顫抖:「那如果金兵來了怎麼辦?我大雍每年花了這麼多錢,養了這麼多人,但這些人呢?人呢?」

  李安生任由她抓著,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人當然是跑了。」

  他抬起下巴,示意楚雲曦看那些三三兩兩蹲在牆角,無所事事的兵卒。

  「大雍重文抑武,武將地位低下,哪怕是同品級的官,武官見了文官也要低頭行禮,底下當兵的更是連飯都吃不飽,軍餉被層層剋扣,到手能有幾個銅板?殿下,你覺得他們能不跑嗎?」

  楚雲曦抿緊了唇瓣,沒有回答。

  重文抑武,強幹弱枝,這是太祖定下的規矩。

  太祖皇帝行伍出身,提三尺劍奪的天下,他最是明白,這個世界從沒有什麼道理可講,誰的刀快,誰的兵多,誰就是道理。

  所以他登基之後,便用盡手段削弱武人集團,將天下最精銳的兵馬、最豐足的糧草全部集中於京營,置於天子腳下。

  為的就是防止再有第二個自己出現。

  可誰能想到,這支本該是大雍最鋒利的刀,如今卻鏽蝕成了這般模樣。

  楚雲曦深吸一口氣,鬆開了抓著李安生的手,聲音里滿是疲憊和憤懣。

  「他們也貪得太過了。」

  李安生聽了,卻是呵呵一笑,他一邊繼續往前走,一邊慢悠悠的開口。

  「貪得過嗎?一點都不過,如果他們只是貪些空餉,那其實也還好。」

  楚雲曦愕然的轉頭看向他:「怎麼?還能有更過分的?」

  「當然。」

  李安生點了點頭「你猜剛剛看門的那個士卒,為什麼會說『不交錢老子怎麼活』?」

  楚雲曦的瞳孔倏地一縮,一個讓她無法相信的念頭浮上心頭。

  「你的意思是說……他們連在職的士兵軍餉也剋扣?」

  「不然呢?」

  李安生反問,臉上的笑意帶著幾分冷意:「不然他們哪來的錢在京城裡蓋豪宅、買田莊、娶美妾、逛青樓?哪來的錢上下打點,疏通關係,提職升官?」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迎上楚雲曦震動的目光。

  「殿下,我們淮安伯府這樣的皇商,壟斷的是鹽鐵漕運的生意,而京營里的這些人,他們壟斷的是人命生意。」

  「這軍營,從來就不是什麼練兵的地方,這是一座挖不完的金礦。」

  李安生就這麼笑盈盈的看著她,一字一句。

  「殿下!你說要整頓京營,可你想過沒有,你這一整頓,是在斷多少人的財路?你猜,到時候會有多少人站出來,明里暗裡的反對你,給你使絆子?」

  楚雲曦沉默了。

  她沒有反駁,也無法反駁。

  李安生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剖開了她過去二十多年對大雍、對京營、對這支軍隊的所有認知,將底下那血淋淋、腐爛不堪的現實赤裸裸的展現在她面前。

  她只是皺著眉頭,一言不發的繼續往前走。

  王軍和凌霜跟在後面,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情緒,他們這些在天下第一莊刀口舔血過來的人,對於京營的情況早就清楚了。

  四人又走了好一會,穿過一片營房區,再次經過一座稍小一些的門樓。

  門樓後面,豁然開朗,這裡是京營的大校場,一個原本可以容納十幾萬人的大校場!

  此時的這裡可比外面熱鬧了太多。

  茫茫一眼看過去,全是攢動的人頭,叫罵聲、吆喝聲、骰子撞擊瓷碗的清脆聲、女人的嬉笑聲,亂鬨鬨的響成一片,仿佛瞬間從肅殺的軍營闖入了京城最熱鬧的瓦市。

  在大校場空曠的土地上,搭著幾十個大大小小的帳篷,帳篷門口掛著各式各樣的招牌。

  「大小通吃」、「押寶」、「推牌九」、「鬥雞」。

  各種衣著的男女老少在帳篷里進進出出,臉上帶著或狂喜、或懊喪、或貪婪的表情。

  甚至還有一隊隊身穿盔甲、手持長槍的士兵在人群中巡邏,只是他們此刻扮演的並不是京營的戍衛,而是維持秩序的賭場護衛,驅趕著那些輸光了錢耍賴的賭徒。

  這一刻,楚雲曦整個人都木然的定在了原地。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看著眼前這荒誕離奇的一幕,大腦一片空白。

  這裡是京營。

  是大雍王朝最核心的軍事力量所在。

  是拱衛京師、護衛天子的最後一道屏障。

  可現在,這個本該是士兵們操練武藝、演練軍陣的大校場,卻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喧囂的、烏煙瘴氣的賭坊。

  京營大賭坊!

  而這,也正是李安生今天真正想帶她來看的東西。

  從下了馬車後,李安生就一點點的把京營刨開給楚雲曦在看!

  在營門口的時候,其實只要李安生表示是來賭錢的,根本就不用交什麼狗屁錢,但這也是讓楚雲曦看清京營士兵的處境!

  說來當真是天大的諷刺。

  整個大雍最強的軍隊營地,居然變成了整個京城規模最大、生意最火爆的賭坊。

  李安生記得,原身那個紈絝還在的時候,也曾被一群狐朋狗友叫來這裡玩過兩把。

  好在原身雖然混帳,卻是好色不好賭,輸了幾十兩銀子覺得無趣,之後就再也沒來過。

  京營里開了個大賭坊,這件事在京城的權貴圈子裡,幾乎是半公開的秘密。

  或許,也只有楚雲曦這樣身居高位、被無數信息繭房包裹,依靠下屬呈上的情報來認知世界的長公主,才會對京營的印象還停留在十幾年前父皇檢閱時的威武雄壯。

  才會天真的相信,如今的京營,還是那支戰無不勝的大雍第一強軍。

  卻不知,早已時移世易,爛到了根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