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7章 萬丈洪流歸一念,天從此裂我為痕

  陸澤吐出三個字,語氣平淡得像巷口早點鋪子的大叔瞧見第一位客人推開木門。

  那抹漣漪收束了。

  整片天空,在沉默。

  然後——空間開始龜裂。

  先是一道發著暗紫色光的細紋,啪的一聲脆響,空氣炸開一道縫隙。

  緊接著第二道、第五道、第十一道……裂紋以幾何級數往外蔓延。

  每一道裂縫邊緣都滋滋冒著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光弧,紫色的、暗紅的、還有某種介於靛藍和深淵之黑之間的、讓肉眼看了會頭暈的顏色。

  裂縫越撕越寬。

  「門」正在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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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那不規則的樣子,像極了從內部撞破的窟窿。

  窟窿邊緣的虛空像燒焦的紙頁般捲曲翻翹,露出下面一層黏稠蠕動的暗紫底層。

  三千米高空。

  那個窟窿就懸在那裡。

  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往外看。

  像深水魚群聚在暗礁的洞口,密密麻麻的光點在窟窿深處若隱若現。

  每一點光都代表人形輪廓里的一雙純黑瞳孔。

  它們擠在門的另一端,像堵在洪水閘門前的千萬具屍體,屍體的瞳仁全對準了同一個方向——下方冰湖上孤零零的三個人類。

  一道最先擠出半邊身軀的影子,在初露出形似人類的面容時候,張開了嘴。

  然後……

  這就很噁心了!

  因為它的嘴唇是縱向裂開的——

  從顴骨位置一直裂到鎖骨,整張臉從中軸線往外翻開,露出內壁密密麻麻倒生的鋸齒。

  「那些東西……是什麼?」

  洛娜強忍面對未知的恐懼,看向身邊唯一讓她心安的男子。

  陸澤回頭,露出一個溫和陽光的笑容。

  「人類文明進化的……」

  「養分。」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帶來的壓迫感,卻瞬間超越天空那座「塔」、那扇「門」!

  以至於旁邊死死抵抗那種全身失控躁動感的蘭普森上校都忍不住驚愕回頭看來。

  這是什麼地獄笑話?

  他哆嗦著嘴唇想說什麼——

  也許是罵句髒話,也許是想喊殿下快撤,也許只是想叫一聲媽媽。

  但他沒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音。

  因為隨著陸澤輕輕打了個響指,腳下的冰層忽然裂了。

  不是一點點裂縫那種裂法。

  是整片傑古沙龍冰河湖的湖心區域,在同一個瞬間凹陷成了直徑超過兩百米的碗形!

  湖水被壓向四周,冰面在凹陷邊緣碎成密密麻麻的蛛網裂,每一道裂縫深處都往外射著熒藍色的光。

  光來得太突然,以致於湖面上那些巨型冰晶碎片在這一刻被照得像懸浮在星空里的碎玻璃。

  「殿下!」

  蘭普森一把扣住洛娜的手腕,奈米肌肉再次鼓起,腳底炸開兩道氣浪,拽著她橫移到了兩百米外的浮冰上。

  兩人剛落地就回頭。

  碗形凹坑的底部,有什麼東西正在往上頂。

  火山礁石?

  不!

  是脊椎。

  是他媽的脊椎!

  這一刻蘭普森終於在心裡罵出聲了。

  太巨大了,第一個冒出水面的骨節就比公爵號旋翼機還長。

  骨節接骨節,一截追著一截從熒藍色的深水裡往上竄,骨節外側掛著陳年的冰渣和某種半透明的藻類共生體。

  水流從骨縫間激涌而出,在空中擦出刺耳的高頻嘯音,噴涌的水柱還沒落地就被寒氣凍成了瀑布般的冰簾。

  然後是尾末。

  洛娜看見了尾末那個結構——一個由十餘根足足有二十米長的曲形骨刺編織成的籠子。

  骨籠此刻正在張開,骨刺與骨刺之間拉出熒藍色的電弧網,每一次放電都讓方圓數百米的冰面跟著劇烈跳動。

  頭顱最後出水。

  有鱗,有甲,有一道從額頭正中間縱貫到鼻尖的藍色發光紋路。

  一個存在於資料庫里的物種形象如此清晰的出現在兩人面前。

  裂隙生物!行星巨獸!

  這個時代絕對的食物鏈頂端——潮白巨獸!

  再確切點說,是在陸澤投餵和引導下,於霧原陸入口附近住了兩年,成功進化到12星·颱風級的超級巨獸——【拂曉】!

  曾經的那頭幼獸已然成年,並變得如此龐大。

  當它睜開眼的時候,兩顆足有三米直徑的瞳孔里倒映出天上那個裂開的窟窿,倒映出窟窿里密密麻麻的黑影。

  【拂曉】發出了一聲低吼。

  氣息掀起的氣浪推著冰面上的碎冰往外滾,滾出幾百米才停下。

  洛娜張著嘴,灌進滿口冰風。

  完全不知道該先怕天上那些往外爬的怪物,還是該先怕腳下這頭剛從湖底冒出來的洪荒巨物。

  而那兩道巨大瞳孔的焦點,正越過她,越過蘭普森,越過浮冰上的一切——鎖在半空中那個單手還插在褲袋裡的身影上。

  陸澤垂眼,看了看它。

  潮白巨獸也看著他。

  對視了大約一個呼吸。

  然後陸澤把左手從褲袋裡抽出來,對巨獸招了招手。

  「睡夠沒?夠了就抬一下。」

  【拂曉】哼了一聲。

  鼻腔里噴出的氣浪把冰面上碎了好幾塊的公爵號殘骸又吹出去幾十米。

  骨籠在尾末展開到了極限,骨刺根根豎起,熒藍電弧在骨刺尖端壓縮成一個越來越亮的光核——蓄力。

  那頭巨獸把自己千噸級的身軀當成了一張硬弓,而它的尾末就是繃到最緊的弓弦。

  釋放的時候,弓弦反彈,骨籠自下而上猛甩。

  骨籠過處,空氣被拍成肉眼可見的白色固體,緊接著才炸成轟鳴擴散的環形音爆。

  冰面上被音爆掀起的碎冰如倒飛的刀刃般射向四方。

  而陸澤,恰在骨籠甩向天空的路線上。

  在那一甩的力道追上他鞋底的瞬間,他順勢一沉——腳腕、膝蓋、腰身同時卸掉反衝的衝擊波,然後將那股足以拍碎半座冰峰的蠻力反向踩了回去。

  咔嗒!

  「咿——呀——」

  身影借力彈出的那一刻,一顆淡藍色的大號糯米糰子帶著雀躍的歡呼聲落到他的肩上。

  法老的球形身軀快被壓成了一張餅,但它兩隻彎彎的大眼睛裡只有興奮,顯然毫無影響。

  陸澤腳下的空氣被蹬出一圈肉眼可見的透明氣環。

  一秒。

  只過了一秒,陸澤已經穿透了湖面上方那片冰晶碎霧,沖入半空。

  烈風如刀。

  他眯起眼,右臂抬起。

  食中二指併攏,指尖前方兩寸,第一粒赤芒亮起。

  只有螢火蟲大小,懸停在那裡微微旋轉著,像從指尖上飄下來的一片燒紅的碎紙,被無形的風捲成一道隱隱的豎形,像一柄小小的劍。

  指尖點過空氣。

  第二道赤芒凝出的瞬間追上第一道。

  尺許長,劍脊有了形狀,從模糊的光暈凝成一道細如柳葉的鋒。

  嗡的一聲輕響,它把第一粒星火吞進劍腹,自己脹大了三寸。

  然後是第三道!

  兩尺,劍刃已見鋒芒。

  第四道——

  三尺有餘,劍身暗紋浮現,紋路在空氣中發出灼燒的嘶嘶聲。

  第五道……

  第六道……

  第十九道……

  到了這個數字,他已經不是在「點劍「了。

  陸澤併攏的雙指像在空氣中劃開了一道口子——劍影從口子裡往外灌。

  每一道都比前一道龐大、凝實、熾烈!

  每一道都在追趕前一道的劍尾,像一群被點燃的候鳥在逆飛,翅膀擦出的火星連成了火線。

  火線越拉越長,越拉越密。

  從下方冰面仰頭看去,那已經不能被稱作「劍影「了——那是一條正在高空中急速逆流的、由千萬片赤鱗組成的燃燒長河。

  長河流過的軌跡上,空氣剝離了透明色,只剩令人耳鳴的嗡響和一整條久久不散的橘紅灼痕。

  潮白巨獸抬著頭。

  蘭普森抬著頭。

  洛娜抬著頭,她忘了眨眼。

  因為那條赤鱗長河的盡頭——陸澤的身影已經模糊。

  他的肩頭、臂彎、發梢全被自己的劍流裹挾成了一體。

  那……

  何其壯麗!

  就在那道赤色洪流衝到最高空時,千百劍影接連歸一!

  頃刻間收束到了極限。

  像有人把整條燃燒的銀河攥成了一根針。

  針尖對準窟窿口,靜止了那麼一剎。

  然後陸澤雙指斜著向上划過。

  沒有聲音。

  天空從左到右裂開一道筆直的赤線——

  線以上的天還是天,線以下的天已經開始往兩邊翻卷,露出夾層里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底色。

  「萬丈洪流歸一念,天從此裂我為痕。」

  此劍式名——

  紅塵劍訣·【萬丈一念】!

  ……

  窟窿口的兵影族先鋒沒有尖叫。

  叫不出來。

  它們的嘴在劍光觸到身體之前就開始霧化——嘴唇、鋸齒、裂到鎖骨的開合結構,一層一層從外往內剝落,剝得安安靜靜,像風吹散了沙雕。

  那隻剛剛衝出「門」的兵影族先鋒低頭看自己的手。

  它在消失。

  從指尖開始,固態的黑軀褪成液態,液態蒸成氣態,氣態再被燃成虛無。

  它抬起頭想告訴同伴這個發現,然後它的身影定格,似被吹散的風沙,緩緩消散。

  而它也看不到,「門」後那些原本爭先恐後想要湧出的身影,此刻連退的機會都沒有,被「赤線」碰到的瞬間,萬千身影全都定於一瞬……無聲崩解!

  可這僅僅是進入「門」內的齒線!

  而「門」外的赤線還在往上推。

  當雲層被切開的時候終於有了聲音!

  那是一道沉得讓人心口發悶的低頻轟鳴,像有座山被連根拔起。

  三千米高空以上,積雲從中軸線向兩側翻湧,翻滾的雲壁上鍍了一層劍光留下的緋紅餘暉。

  然後那條線撕穿了平流層。

  洛娜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音節。

  她的瞳孔里倒映著一幅此生不可能再見第二次的畫面——

  天穹,裂成了兩半。

  左半邊還掛著淡金色的陽光,右半邊已經徹底黑了。

  嘎嘣!

  而那道從裂口深處浮現的輪廓,讓蘭普森的後槽牙發出了咯嘣一聲脆響。

  燈塔!

  絕對是燈塔!

  一座通體由暗物質凝成的巨塔,從裂口正中垂直貫出。

  塔基嵌在冰湖上方三千米的虛空里,一路往上延伸,捅穿了行星大氣邊界,扎進宇宙深處肉眼可見的恆星背景里。

  塔的表面除了那扇足以被半個地球看到的「門」,沒有任何裝飾。

  沒有窗,沒有門,沒有台階。

  四周散發著一層近乎半透明的暗色光暈,像嵌在宇宙骨血里的一塊完美黑曜石碑。

  它在呼吸。

  不對,準確地說,是塔身周圍的空間在呼吸。

  每次「吸氣」,方圓幾公里的光線被拉向塔壁,彎成一道道違反物理直覺的弧。

  每次「呼氣」,那些被拽彎的光又彈回去,帶著一圈圈肉眼可見的引力漣漪往外擴散。

  ……

  「法老。」

  「咿?」

  「憋氣。」

  「吸~~~」小傢伙連忙吸了一口氣,結果更像大糯米糰子了。

  而且最離譜的是,它體積膨脹以後,竟然有著隱隱被風吹起的趨勢,連忙用小爪子鉤住主人的衣領。

  陸澤笑了笑。

  抬足,落腳。

  淡淡的星源漣漪盪起。

  黑色的、粘稠的「大門」撐開、又閉合。

  他就那樣平淡隨意的消失在天空,像是……從未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