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9、養子的繼母 十九

    陳長福這話說的坦坦蕩蕩, 並且問心無愧。

    相信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不會為了送養子讀書而虧待自己孩子。當然了,這也不絕對, 也可能會有這樣的人。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𝒕𝒕𝒌.𝒕𝒘隨時享

    但陳長福自認為是個俗人,做不到這樣大度。

    院子裡眾人面面相覷。二房三房無所謂。

    大房夫妻倆急了, 求助地看向爹娘。

    事實上, 陳四叔有些話也不全是編的。

    陳傳遠確實被路過的道長說過是文曲星, 陳家也一直想著送他去讀書。

    但這條件不允許,種地的人看天吃飯,偶爾遇上乾旱或大雨,一家人的溫飽都難以保證,就算遇上風調雨順的年景,家裡有點余銀……一家這麼多人,親戚也多,每年的人情往來就不是小數, 再加上偶爾生個病。偶爾添個丁,需要補身。有點余銀, 也總是存不住。

    哪來多餘的銀子送他讀書?

    眼看送孫子讀書的事遙遙無期,陳四叔這才下定決心把他送走的。

    就算現在接回來,家中也沒有銀子送去讀書。反而會多一個人吃飯。

    陳四叔思量許久,道:「過繼的契書已寫, 他如今就是你兒子。你想送他去讀書, 我們感激不盡。但是你不送,我們也能理解。」

    陳長福:「……」當初是誰說無論如何也要送他讀書的?

    這個回答,陳長福很不滿意。

    都說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像陳傳遠這麼大的孩子,正是能吃的時候, 把他的口糧省下來留給兒子不是挺好?

    方才他會說陳傳遠留在他家就不能讀書,是因為陳四叔一家人異口同聲表示: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窮也要讓他讀書!

    本以為他說不讓孩子讀書,陳家人會把他接回來繼續送呢,沒想到這就不讀了?

    以前村裡的人如何議論陳長福傻,看不出來陳四叔一家人算計他銀子。那時候他是真把陳四叔當親爹,覺得他們不會算計自己。可到了這一刻,由不得他不信。

    陳四叔一家……就是拿他當冤大頭!

    陳長福咬牙問:「你們當真不接?」

    陳四叔擺擺手:「契書上白紙黑字寫明了的,豈能兒戲?」

    陳長福被噎得半晌無言。餘光看到四嬸,心裡一動,強調道:「既然他是我兒子,以後我家的事你們少插手。」

    語罷,轉身就走。

    留下陳四叔一家面面相覷。

    大房媳婦試探著道:「真不能讓傳遠繼續讀書嗎?不如咱們做了飯菜,叫他過來喝酒,好好商量一下?」

    陳四叔擺擺手:「就算要商量,也不是現在,他剛得知自己有後,巴不得什麼都留給自己孩子。這事不要再說了。」

    葉氏皺眉:「要是生個丫頭就好了。」

    眾人深以為然!

    大房媳婦是葉氏表妹的女兒,比起別的兒媳,跟她要親近一些。背著人,大兒媳低聲道:「這人年紀大了,有孕之後很容易落胎。也容易早產,就算熬到足月,也可能會難產……」

    葉氏眼皮跳了跳,覺得這話陰森森的,斥道:「胡說八道什麼?」

    四叔一家的想法陳長福不知道,被親近的人算計,他出門後臉色很不好看,心裡只覺得憋屈。

    回到家後,看到小葉氏在廚房做飯,心裡的種種思緒盡去,急忙奔進廚房:「我來!」

    小葉氏對於他如此重視自己很有些欣慰,笑道:「做飯而已,不會有事的。你要是真想幫我,就幫我洗衣裳吧。」

    冬日裡經常下雨,外面泥濘,很容易滑倒。陳長福沒有拒絕,起身出門去找。

    今日趕集,一家人都去。特意換上了最好的衣衫,他們一大早就去了鎮上,這個時辰才回來。換下來的衣衫還堆在屋檐下。

    先是一大盆髒的,邊上還有個小盆中裝著一套小的長衫,料子和樣式都是今年最新的。

    廚房中的小葉氏探出頭來:「對了,小盆中的那套衣衫是傳遠吃著讀書的,你記得分開洗。多投幾次,洗不乾淨他可不穿。」

    陳長福:「……」媽的,老子還沒這麼挑剔呢。

    這人就是奇怪,之前陳長福看養子哪裡都好。今日也見,發現哪兒哪兒都不好。


    陳傳遠的需要另洗,那柳子連的怎麼沒見呢?

    小葉氏又從廚房探出頭:「他的和我們一起洗。小孩子,不用那麼講究。有得穿就不錯了,可不能慣著。」

    陳長福深以為然。又覺得小葉氏懂事,便宜兒子也懂事。

    和便宜兒子比起來,陳傳遠就差了點兒意思。

    陳長福看著那麼一大盆衣衫,實在憋屈,又抬眼去看屋中的幾個孩子。

    陳傳遠正認認真真練字,柳子連和他同用一個硯台,毛筆沒沾一次,都會被他瞪一眼。邊上,柳子喜正乖乖磨墨,小姑娘還沒有桌子高,底下墊著個椅子,還不敢說話,怕吵著了兩個哥哥。

    實在聽話,也實在……可憐。

    陳長福心裡有些不是滋味,說起來這三個孩子都不是他親生。按理說地位應該一樣,可陳傳遠對弟弟妹妹仿佛高人一等,像是欠了他似的。

    欠了他……在他心裡,是不是認為這倆孩子占了他便宜呢?

    換句話說,陳傳遠只要一把他這個養父的所有一切都當成了自己的,所以才這般高高在上,讓便宜弟弟沾一下筆墨都像是恩賜一般。

    陳長福越想越憋屈,越想越生氣,吩咐道:「傳遠,你都這麼大孩子了,也該放著家裡幹活。你葉姨今兒被耽擱了,又懷有身孕,你幫著把屋子內外打掃一下。」

    語氣一本正經,不容拒絕。

    陳傳遠一愣,手中的筆墨落在紙上,暈開一個大大的墨點,這篇字算是廢了。他看了看手中的筆墨,有些遲疑:「可我的字還沒練完。」

    「不用練了。」陳長福端著盆往外走,隨口道:「咱們家供養不起,明天我就去找你夫子退銀子!」

    陳傳遠:「……可是我聽說,夫子的束脩不能退。」

    「那就不退。等著以後你弟弟去讀!」陳長福想也不想地道:「還有子連,他也不用去了。」

    柳子連訝然。

    廚房中做飯的小葉氏手中動作一頓,垂下眼,沒有接話。

    陳長福把家裡吩咐了一遍,很是滿意,端著盆走了。

    冬日裡洗衣衫那就是受罪,手放在水裡還好,一拿出來冷風一吹,感覺骨頭縫都是僵的。陳長福洗著衣衫,心裡有點兒發愁。

    之前他洗過衣衫,可那只有他自己。不高興了半個月一換,反正一年到頭也冷不了幾天。可是現在不同,家裡這麼多人,就算半個月一換,這換下來的總不能讓有孕的小葉氏洗吧?

    他都二十幾了才有這個孩子,萬一有了閃失,興許再沒有下一個了。

    小葉氏不能洗!

    她不洗,那誰洗呢?

    算來算去只有他自己上!

    陳長福一邊捶著衣衫,眉心皺得能夾死蚊子,很有些不能理解自己怎麼就把日子過成了這樣,好像還越過越累了。

    又想起家中的幾個便宜孩子,陳傳遠過完年就十歲了,洗衣……應該可以了吧?

    他隨便揉洗了一下,將衣衫收好端回家。帶著棉的衣衫沾水之後很重,他一個大男人端著都費勁。放下盆歇氣的時候,他越發肯定不能讓小葉氏來幹這個活。

    不如,讓陳傳遠洗?

    十歲的孩子,擱別人家都要幹活的。既然是他兒子,那干點活也沒什麼吧?

    翌日楚雲梨去接柳子安,剛上馬車,就聽他道:「陳傳遠和子連以後都不來了!」

    楚雲梨有些驚訝,她還以為再不來也是半年之後呢。

    本來嘛,夫子的束脩不能退。孩子忍幾個字,以後跟著去學做帳房,也是一條不錯的出路。沒想到陳長福這麼著急,昨天才查出小葉氏有孕,今天就不讓他們來了。她有些好奇:「不是說你們夫子不退束脩麼?」

    提及此事,柳子安面色一言難盡:「今日夫子只上了半天課,剩下的半天都和陳叔掰扯。陳叔想退銀子,夫子不干,說沒有這種先例。最後雙方各退一步,夫子寫了契書,以後陳叔可以再送孩子來讀,把束脩用完。 」

    楚雲梨聽完,也覺得一言難盡。

    某種程度上來說,陳長福也算是個坦蕩的人。有了親生兒子,養子繼子都要靠邊站。

    這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許多人都不會做得像他這般明顯。

    回去的路上,柳子安都在背書。

    看到了那倆兄弟退學,他愈發珍惜讀書的日子,也愈發認真了。

    這也算是好事。

    路過陳家村時,楚雲梨看到許多人急匆匆都往後面的那排房子去。

    楚雲梨攔住一個婦人,不待她問,婦人已經道:「長福媳婦有孕了你知道吧?聽說剛才見紅了,被她堂嫂推的。孩子也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話音未落,人已經跑遠。

    婦人還是看在曾經楚雲梨載她一程的份上才願意停下來多嘴一句。

    楚雲梨驚訝無比,昨天得知小葉氏有孕,今日得知陳傳遠不能讀書,她就猜到陳傳遠或者他爹娘會動手,沒想到這麼快。

    當下一拉馬車,直接去了後面的那條道。

    這樣的熱鬧,怎麼能少了她呢?

    陳長福的院子內外圍了許多人,小葉氏抱著肚子躺在屋檐下,滿臉煞白。

    邊上柳子喜哇哇大哭,柳子連也要哭不哭,陳傳遠蹲在角落。

    陳長福正怒氣沖沖,眼睛血紅,瞪著陳傳遠的母親田氏:「大嫂,小草無事便罷,她若是出事,我要你拿命來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