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舊相冊里少了一頁

  林梔夏回到外婆家的時候,樓道里飄著一股冬瓜排骨湯的味道。

  明明還是九月,海城的午後熱得像一塊曬久了的玻璃,可外婆家門一打開,裡面卻是另一種溫度。

  小風扇在客廳角落裡慢慢轉著。

  陽台上晾著洗乾淨的白襯衫,水珠順著衣角往下滴,落進藍色塑料盆里,發出很輕的一聲。

  廚房裡湯鍋咕嘟咕嘟響。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任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一切都和平時一樣。

  可林梔夏站在玄關處,忽然覺得自己像踩在一條舊時間的邊上。

  外婆從廚房裡探出頭:「回來了?」

  「嗯。」

  林梔夏換好拖鞋,把書包放到沙發旁邊。

  她手裡還握著那瓶沈聽瀾給她的薄荷汽水。

  汽水已經不那麼冰了,瓶身外的水珠幹了一半,只剩下一點淺淺的涼。

  外婆看見她手裡的汽水,笑了一下:「又喝這個?」

  林梔夏低頭看了看:「同學給的。」

  「上次那個同學?」

  林梔夏動作一頓。

  「哪個上次?」

  外婆把火關小,語氣很自然:「你剛轉來那天,不是也拿回來一瓶這個?還說學校小賣部的薄荷汽水很好喝。」

  林梔夏:「……」

  原來她真的說過。

  難怪沈聽瀾知道。

  不對,重點不是這個。

  她把汽水放到茶几上,輕咳一聲:「外婆,你記憶力也太好了。」

  「年紀大了,別的記不住,小孩兒回家說過什麼,倒是容易記住。」

  外婆端著湯出來,放到餐桌上。

  她的動作慢悠悠的,和平常沒什麼區別。

  可林梔夏看見,她放下湯碗時,手指在碗沿停了一下。

  很短。

  像一滴水在桌面上晃了一下,很快就平了。

  林梔夏沒有立刻問相冊。

  她坐下來吃飯。

  排骨湯很清,冬瓜燉得軟,湯麵上浮著幾粒蔥花。外婆給她盛了一大碗,又夾了兩塊排骨。

  「上午學習累不累?」

  「還行。」林梔夏咬了一口冬瓜,「做了三道函數題,錯了一道半。」

  外婆笑:「錯半道怎麼算?」

  「答案對了,過程被批得很慘。」林梔夏認真道,「屬於活著,但傷得不輕。」

  外婆被她逗笑。

  這一笑,客廳里的氣氛鬆了一點。

  林梔夏也跟著笑。

  她很擅長這個。

  把話說得輕鬆,把自己說得熱鬧,把那些壓在心裡的疑問先藏一藏。

  可這一次,藏不住太久。

  吃完飯,外婆收拾碗筷,林梔夏站起來想幫忙,被外婆按回椅子上。

  「你上午看書累了,坐著歇會兒。」

  林梔夏看著她的背影。

  外婆的頭髮比她記憶裏白了一些,挽在腦後,髮夾還是舊的棕色。

  她忽然想,外婆是不是早就知道她會問。

  也許從那條消息發出去開始,外婆就已經把那本舊相冊從柜子里取出來,又放回去。

  或者壓根沒取。

  只是坐在廚房裡,看著鍋里的湯,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個七月。

  林梔夏握著水杯,低聲說:「外婆。」

  廚房裡的水聲停了一下。

  「嗯?」

  「相冊……我現在可以看嗎?」

  外婆沒有馬上回答。

  水龍頭關上。

  客廳里只剩風扇轉動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外婆擦乾手,從廚房走出來。

  她看著林梔夏,神情仍舊溫和,只是眼底有一點很深的東西。

  「你想看哪一部分?」

  林梔夏說:「舊燈塔。」

  外婆垂了垂眼。

  像早就猜到了。

  「那本相冊在我房間柜子下面。」她說,「我去拿。」

  林梔夏站起來:「我和你一起。」

  外婆沒有拒絕。

  外婆的房間不大,靠窗放著一張舊木床,床頭柜上擺著一個小小的瓷花瓶,裡面插著幾枝幹花。

  衣櫃在牆邊,底層抽屜不太好拉。

  外婆彎腰時,林梔夏趕緊扶住她:「我來。」

  她拉開抽屜,裡面放著幾本厚厚的相冊。

  最上面一本是紅色封皮,邊角已經磨白。

  外婆伸手,輕輕按在那本相冊上。

  「這本。」

  林梔夏把相冊抱出來。

  很沉。

  不是重量上的沉。

  是那種一抱進懷裡,就像抱住了很多不曾參與過的年月。

  兩人回到客廳。

  外婆坐在沙發上,林梔夏坐在她身邊。

  相冊攤開時,塑料膜發出輕微的聲響。

  第一頁是外婆年輕時的照片。

  她站在一條老街前,穿著淺色裙子,眉眼比現在鋒利些,笑起來卻還是一樣溫和。

  第二頁是林梔夏母親。

  林梔夏的手指停住。

  照片裡的女人很年輕,大概二十出頭,短髮,白襯衫,背著一台相機,站在海邊的風裡。

  她笑得很明亮。

  不是溫柔的、含蓄的笑。

  是那種看見世界很大,所以忍不住想往前跑的笑。

  林梔夏見過母親的照片。

  可每一次看,還是會有一種很陌生的感覺。

  陌生在於,她認識的是照片裡那個年輕的女人。

  卻沒有真正認識過她作為「媽媽」之外的樣子。

  外婆輕聲說:「這是你媽媽二十二歲那年,在東岸拍的。」

  「她那時候就參加採集項目了嗎?」

  外婆點頭。

  「她大學學的是新聞和影像,假期回來,跟著市里一個民俗影像採集組跑。那幾年海城拆了很多老房子,漁市也在改,她總說,再不拍,就沒人知道它們以前是什麼樣了。」

  林梔夏想起自己中午說過的話。

  她說母親拍快消失的東西。

  原來不是她模糊記憶里的修飾。

  是真的。

  她翻到下一頁。

  舊碼頭。

  漁船。

  晾曬的漁網。

  老街門口坐著搖扇子的老人。

  每一張照片背後都有字。

  有些是時間地點,有些是短短一句話。

  比如:

  「南灣漁市,清晨四點半,第一筐魚上岸。」

  比如:

  「舊郵局門口的小姑娘,說長大後要去最遠的地方寄信。」

  字跡清秀,卻有力。

  林梔夏低頭看著那些字,忽然明白自己為什麼喜歡寫手帳、喜歡拍照、喜歡記錄別人忽略的小瞬間。

  也許有些東西真的會隔著很多年,悄悄落到她身上。

  不是遺傳得驚天動地。

  只是她低頭寫下一句奇怪的便利貼時,母親也曾在舊照片背後寫過一句很輕的話。

  相冊翻到中間,舊燈塔出現了。

  那張照片和圖書館攝影集裡的不完全一樣。

  照片裡,舊燈塔離鏡頭更近。

  石階潮濕,塔身旁邊站著幾個人。

  其中一個是林梔夏的母親。

  她抱著相機,側頭和旁邊的人說話。

  旁邊那人只露出半張側臉,身形清瘦,戴著眼鏡,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

  林梔夏盯著那個人,莫名覺得有點眼熟。

  「這個是誰?」她問。

  外婆看了一眼。

  她的眼神停住。

  「採集組裡的老師。」外婆說。

  「叫什麼?」

  外婆沉默了一下。

  「姓沈。」

  林梔夏的心猛地一跳。

  沈。

  她幾乎立刻想到了沈聽瀾。

  「沈聽瀾的沈?」

  外婆看著她:「你同桌也姓沈?」

  林梔夏點頭。

  外婆沒有立刻說話。

  客廳里的風扇還在轉,窗外有人騎車經過,鈴鐺響了一聲。

  林梔夏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輕:「外婆,這位沈老師……是不是後來做了考古或者歷史研究?」

  外婆慢慢把視線移回照片上。

  「應該是。」她說,「我只見過他一兩次。你媽媽說,他負責整理東岸那邊的海防遺址資料,很嚴謹,不太愛說話。」

  不太愛說話。

  很嚴謹。

  負責海防遺址資料。

  林梔夏的指尖輕輕壓住照片邊緣。

  她忽然覺得,某些線真的開始連起來了。

  就在這時,手機震了一下。

  林梔夏拿起來。

  是沈聽瀾發來的消息。

  【我爸回了。】

  下面是一張聊天截圖。

  沈父的回覆很簡短:

  【知道。那個項目我參與過。】

  【怎麼突然問這個?】

  林梔夏看著屏幕,後背慢慢泛起一層細小的麻意。

  她把手機遞給外婆。

  外婆看完,也沉默了。

  林梔夏低頭,再看相冊里那張舊燈塔照片。

  照片上的年輕女人抱著相機,笑得明亮。

  旁邊那位姓沈的老師只露出半張側臉,神情模糊。

  他們站在同一座燈塔下。

  二十年前。

  七月。

  採集組。

  潮退之後,星星會回來。

  林梔夏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

  「外婆。」她問,「那句話,為什麼是我媽媽寫的?」

  外婆的手輕輕搭在相冊邊緣。

  她看著那張照片很久,像在考慮從哪裡開始說,又像在考慮能說到哪裡為止。

  「那年東岸出過一次颱風。」外婆終於開口,「採集組本來已經撤了,但你媽媽後來又去了一趟舊燈塔。」

  「為什麼?」

  外婆搖頭:「她沒告訴我。」

  「那句話呢?」

  「她回來後,把這張照片洗出來,在背面寫了那句話。」外婆說,「我問她什麼意思,她只說,等潮退了,有些東西就會露出來。」

  林梔夏聽得心口發緊。

  有些東西就會露出來。

  「後來呢?」

  外婆沒有回答。

  她只是翻過那張照片。

  照片背面,果然有那行字。

  潮退之後,星星會回來。

  和書籤上一模一樣。

  下面還有一串日期。

  七月十六日。

  林梔夏把圖書館拍到的書籤照片打開,對照了一下。

  書籤背面寫著:

  東岸。

  七月。

  採集組。

  而相冊照片背面寫的是:

  七月十六日。

  她繼續往後翻。

  可是下一頁空了。

  塑料膜下面只剩下淡淡的膠痕。

  像原本貼著一張照片,後來被人小心揭走了。

  林梔夏手指停住。

  「外婆。」

  外婆的臉色變了變。

  林梔夏抬頭看她:「這裡原來有照片,對嗎?」

  外婆沒有說話。

  林梔夏看著那一頁空白,心跳越來越快。

  她忽然明白,真正讓外婆遲疑的,也許不是舊燈塔那張照片。

  而是這張不見了的照片。

  「那張照片呢?」林梔夏問。

  外婆慢慢閉了閉眼。

  「很多年前,就不在了。」

  「丟了嗎?」

  外婆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在相冊邊緣輕輕摩挲,聲音低得幾乎被風扇聲蓋住。

  「不是丟了。」

  林梔夏屏住呼吸。

  外婆說:「是你媽媽自己拿走的。」

  客廳里安靜得像突然被按下了暫停鍵。

  林梔夏盯著那頁空白。

  空白的位置不大。

  卻像一扇被人關上的門。

  她輕聲問:「她為什麼拿走?」

  外婆搖頭。

  「她只說,那張照片暫時不能留在家裡。」

  暫時。

  可二十年過去,那張照片再也沒有回來。

  林梔夏低頭看著那塊膠痕,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熱。

  不是難過到想哭。

  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

  像她一直以為母親只是一個溫柔又遙遠的名字,可現在這個名字忽然擁有了年輕時的秘密、未說完的話、拿走的照片和一座舊燈塔。

  手機又震了一下。

  沈聽瀾發來新的消息。

  【我爸問,你是不是看到了書籤。】

  林梔夏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把消息給外婆看。

  外婆看完,眼神終於不再只是遲疑。

  裡面多了一點很深的驚訝。

  林梔夏握緊手機。

  沈父為什麼會知道書籤?

  她慢慢打字:

  【是。你爸怎麼知道?】

  消息發出去後,過了很久,沈聽瀾才回復。

  【他說,那張書籤當年不在公開資料里。】

  【它應該只在採集組內部出現過。】

  林梔夏盯著那兩行字,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採集組內部。

  母親寫過的話。

  被拿走的照片。

  還有沈聽瀾父親知道的書籤。

  她忽然覺得,自己手裡握著的不是一條線頭。

  而是一整團被壓了很多年的線。

  只要輕輕一扯,就會帶出更多不知道該不該被看見的東西。

  外婆坐在她旁邊,輕聲說:「梔夏。」

  林梔夏抬頭。

  外婆看著她,眼神很溫柔,也很疲憊。

  「有些事,不一定要現在知道。」

  林梔夏安靜了很久。

  她當然明白外婆的意思。

  她也知道,有些舊事被封起來,不一定全是逃避。

  可能是因為裡面真的有疼。

  可她低頭看著相冊里那張母親年輕時的照片,忽然很輕地說:「可是外婆,我想知道她是誰。」

  外婆怔住。

  林梔夏聲音很低:「不只是我的媽媽。是她年輕時是誰,為什麼拍這些照片,為什麼寫那句話,為什麼拿走那張照片。」

  她說到最後,笑了一下。

  笑得有點勉強。

  「我以前總覺得,問這些會讓你難過,所以就不問了。可是今天我突然覺得,如果我一直不問,我好像也會離她越來越遠。」

  外婆看著她,眼圈慢慢紅了。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林梔夏的頭髮。

  「你和她真像。」

  林梔夏鼻尖一酸。

  她低下頭,假裝整理相冊。

  手機屏幕還亮著。

  沈聽瀾沒有繼續發消息。

  可他最後一句停在那裡,像他本人一樣安靜。

  沒有催她。

  也沒有替她決定。

  過了幾分鐘,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只有很短一行。

  【你先看相冊。其他的,明天再說。】

  林梔夏看著那行字,心裡緊繃的某個地方鬆了一點。

  她回覆:

  【嗯。】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謝謝。】

  沈聽瀾回得很快。

  【不是順手。】

  林梔夏盯著那四個字,忽然笑了。

  眼眶還熱著,可嘴角卻一點點彎起來。

  外婆看見她笑,問:「同學?」

  「嗯。」

  「那個給你汽水的同學?」

  林梔夏耳朵一熱。

  「外婆。」

  外婆笑了笑,沒再追問。

  她把相冊往後翻。

  後面還有一些照片。

  海邊的孩子。

  舊街的燈。

  颱風過後的碼頭。

  每一張照片背後都有母親的字。

  林梔夏看得很慢。

  像第一次真正認識一個很早就離開她生活的人。

  下午的陽光從窗外慢慢移到茶几上,落在那頁空白的膠痕上。

  那塊空白始終在那裡。

  沒有照片。

  沒有說明。

  只有一點舊膠留下的痕跡。

  像在提醒她,有一頁故事被人小心取走,藏到了更深的地方。

  傍晚,林梔夏把相冊合上。

  外婆去廚房熱湯。

  她獨自坐在沙發上,打開手機相冊,把圖書館拍的書籤和外婆相冊里的照片放在一起看。

  同一句話。

  同一個七月。

  不同的載體。

  她忽然放大那張舊燈塔合照。

  母親站在塔下,旁邊是那位姓沈的老師。

  再旁邊,還有一個被她剛才忽略的人影。

  那個人站在照片邊緣,半個身子被燈塔陰影遮住,臉看不清,手裡卻拿著一個很特別的東西。

  一枚銀色校徽。

  林梔夏盯著那枚校徽。

  校徽上有兩個模糊的字。

  海一。

  海城一中。

  她的心臟猛地一跳。

  就在這時,沈聽瀾又發來一條消息。

  【我爸說,如果你手裡有照片,先不要發到群里,也不要給太多人看。】

  林梔夏低頭看著手機,又看向照片裡那枚銀色校徽。

  窗外晚風吹進來,翻動相冊邊緣。

  她忽然覺得,那張被媽媽拿走的照片,也許不是唯一少掉的東西。

  還有什麼,一直藏在這座學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