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笙樓。
不知道存在多久了,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了。
它很大,很大,甚至是奢華,是多少人心目中能夠進去的地方。
落水也是這樣的想法。
那時候她還不叫落水,她還有自己的名字,只是年歲太久,已經不記得了。
就叫落水吧,她習慣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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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記得什麼時候,落水出生了。
她降生在一個絕對的男權家庭,家境貧寒,母親一針一線,支撐起這個家庭的所有用度。
在她從前的印象里,父親是什麼……是那個總是喜歡在煙花柳巷穿梭的男人,那個生氣了會打母親,開心了,也會獎賞自己一顆糖果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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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常說,是落水的出現,毀了他,讓他不得不早早成家,被驅逐出原先的家族,流落在這京都過著貧寒的日子。
幼年的落水不知所措。
父親不喜歡自己,是她唯一記得,也深刻銘記的。
母親告訴她,不要相信男人。
那麼多的苦,母親都吃過了,就是從前輕信父親的諾言,早早交付。
有了落水之後,才知道一切不過都是一場騙局。
騙局。
這樣的日子,貫穿落水,直到她六歲那年。
…………………………………
深淵的黑,從來沒有離開,只是靜靜凝望,時刻準備著吞噬。
……
那一天,多少寒冷。
她起初還能聽到母親的嘶吼,後來那聲音也小了。
陰暗無比的地方,敲打聲漸漸退去。
落水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看不到。
伸手不見五指,她的鼻翼,近乎貼著面前的木板。
她不知道怎麼了,發生了什麼。
她發現,哭喊讓她的呼吸更加困難,所以她學會了安靜,控制自己的一呼一吸,試圖避開那窒息的觸感。
睜大雙眼,她幾乎懷疑,自己失明了。
只是父親的懲罰吧……她被父親親手關進這小棺材裡。
她等待著父親放他出去,等待著。
可是沒有人。
她好難受,胸口悶的不行,小口小口喘著氣,渾身出現汗液。
頭暈,還很疼,眼睛卻努力堅持著,睜大非常大。
……
……
……
她不知道堅持了多久。
出現了撬動棺材的聲音。
溫柔的手將她抱起,是個女人。
好美。
朦朧之間,她記得那女人,美艷的可怕,眼神中透露著凜冽的氣勢,和落水的母親不一樣的高貴。
「把東西給他們,我們走。」
那女人命下一聲,落水瞧見遠處,其他女人,將厚鼓鼓的錢袋交給了父親。
父親多少開心。
母親沒有來阻攔。
為什麼呢?
她知道,她被拋棄了。
落水沒有哭喊,自那之後,她就很少傷懷了。
不值。
……
女人身上的薰香很香,帶著寧和的味道。
落水這才舒服一些。
她親眼瞧見,自己被帶入了玉笙樓。
玉笙樓,她從前只敢遠遠望上一眼的,貴人們遊樂的場所。
她進來了。
落水落水。
便是那日的迷茫,那日的狼狽,沁入水中的清醒與重生。
…………………………………
後來,落水漸漸知道了。
那日的女人,是這玉笙樓的老闆。
她到處搜尋有天資的姑娘,將她們買下,等著培訓成玉笙樓那些待客的姑娘們。
落水不願意。
她看到那些男人們……看到那些姑娘們要如此遷就,如此獻媚……
她不願意,哪怕是玉笙樓,她也不願。
那種對男性的厭惡,從她離開父親開始,完全暴露。
……
……
管事之前,只是講落水以不服從管教為由,上報給了老闆娘。
老闆娘記得落水,那個差點被悶死的女孩。
「她的資質很好。」她記得的,落水天生媚骨,呵自己,有些相像。
「我去看看。」她去尋落水。
儀態、風度,落水都很優秀。
「你恨男人。」老闆娘一眼便看出落水心中的想法。
「因為你的父親。」她也指出原因。
父親的陰影,是落水一生逃不出的。
「我不要在這裡。」落水冷冷的瞪著老闆娘。
女人再美艷,也不能撼動她想要離開的心意。
「你不必和她們一起了。」老闆娘很是意外。
「你跟著我,單獨跟著我。」她不想放任落水離開。
這樣的孩子,才是她要的。
對世界失去了愛,足夠美艷,足夠自我,不會沉淪在男人之中。
這是玉笙樓要的人,不是那些低級的姑娘,而是領導者。
她們必須有領導者,保證著,這些權貴男子,只是利用品,而不是愛情,不是真心可待之人。
「你跟著我,不用與她們一起。」老闆娘定下了心。
……………………………………
那日之後,落水被帶到閣樓。
她受著最嚴酷的訓練,學習兵法,學習詩書,學習媚功,也學習武術。
那些軟骨鎖功,她就那麼被鎖在閣樓中,沒日沒夜,耗的近乎死去,才學會的。
消瘦了多少,她的性子愈發清懶。
她開始慢慢接手一些玉笙樓的事物,慢慢熟悉。
直到後來。
老闆娘告訴落水,要落水殺了自己。
落水不明白。
「我做錯了事,你應當,是時候接手這玉笙樓了。」
……
她不知道老闆娘做錯了什麼。
……
第二日,玉笙樓易主。
一晃,十二年了。
光陰,十二年,算什麼。
……………………………………
接手玉笙樓的第三年。
落水的姑娘被錦衣衛誣陷。
她動用暗樁,護下了姑娘。
老闆娘曾說的,玉笙樓的姑娘,不能出事,必須要保到。
也是那一年,她認識駱蕭揚。
那個傳聞中兇殘成性,深受皇恩到錦衣衛。
她討厭他,一來因為他是男子,二來因為他不辨黑白。
那一日,她會到了駱蕭揚。
……
「落水姑娘,我們合作吧。」
……
出於錦衣衛的權勢,加之合作的利弊,她同意了。
深不見底的淵。
駱蕭揚想要謀反。
他的把握很大,落水分析過了,卻是事態明朗。
她避著駱蕭揚,開始做那些勾當。
……
……
什麼時候動心的呢……
是駱蕭揚,以那種蠻橫與霸道,讓落水意識到,自己再疏冷幹練,也不過是一個小女子。
她保護著玉笙樓的姑娘們,保護著玉笙樓,一副刀槍不入的樣子。
說到底,都是裝的。
哪有人天生不會嬌氣,只是不能罷了。
落水心底,有著不完整的童年,不幸福的日子,她沒有體會過那種尋常女子應當都有的嬌氣。
她不會,不是她不想。
駱蕭揚不一樣。
他足夠強悍,能夠壓抑落水的光。
沉迷的歲月里,越是恐懼與逃避的東西,越是讓人越陷越深。
無藥可救。
………………………………
死?
落水明白,她和老闆娘,終於是走上了一條路。
痛,她從來就不怕的。
只怕沒有用了,拖累了別人。
……
這輩子,她想要的,不過是一個名分。
其實她清楚,進了玉笙樓,還能有什麼名分呢?到底是煙花女子,低人一等。
她不該將希望寄託的。
那日駱蕭揚一番話,她沉思了很久。
提筆繪扇,終於是為了幫他一把,沒能提完。
……
……
指揮司地牢。
說實話,很冷,但也只是冷。
比起駱蕭揚熾熱的心,也不怎麼是一回事了。
這裡的枷鎖草率的很,比那年玉笙樓的,簡易了不少。
這裡的空氣也充裕的很,比當年的小棺材,好了多少。
塵封的記憶慢慢泛起。
望見駱蕭揚,她心中,卻是老闆娘當年安然赴死的模樣。
……
生,也是你,死,也是你。
人這一生,究竟是為了我,還是為了你。
誰都點不通的道理,也是每個人赴死的藉口,是這世上最彌天的謊言,也是這世界上自己真摯的順心。
如果得不到,那也不比再受罪。
不值的。
……
……
「駱蕭揚。」
……
「我愛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