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長生

  萬缶水泉。

  水下,一朵五彩巨蓮綻放,灑出無數道光芒,把方圓十餘里內的湖水染成五彩繽紛。

  盧通看著蓮花紮根的位置,道:「就是這裡?」

  「嗯。」

  玉潮站在旁邊,道:「兩界相交之處,不在神界,也不在無邊世界。那裡沒有萬物,只有陰陽、水行,五行不全,時間也近乎停滯。」

  盧通神色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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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上長生法門極多,無論宗門、仙船、妖族、家族等,凡是稍有底蘊的地方,大多有延壽長生之法。

  以如今的地位,找幾道長生的法門不困難。

  只不過九夫人服過延壽丹藥,如今是大限將至,神魂衰竭,一般法門已經無力回天。

  「進入這裡有什麼危險?」

  「首先要散去肉身,煉為水軀,此舉稍有危險。其次十分乏味,那裡只有水,其餘五行之物帶進去也會逐漸泯滅。另外冷暖、明暗、乾濕等和外面完全不一樣。」

  盧通神色有些萎靡。

  人活著卻沒有自在,不算一件好事。很多人寧願痛快活十年,也不願意呆在「水籠子」裡面活一萬年。

  「有沒有可能在裡面破嬰?」

  玉潮猶豫了一下,道:「師兄,天道難違。」

  盧通定定地看了一會兒,道:「從哪裡進去?」

  「神界。」

  巨蓮的花蕊處,五彩光芒化作一面鏡子。

  二人遁入其內。

  神界內滿目彩光。

  藍牆、藍瓦、藍琉璃,一棟棟幽藍樓閣漂浮在水霧中,反出刺目的光霧;

  粉衣、粉面、粉魚尾,一條條粉紅色的半人、半魚在光霧中遊蕩;

  還有數十丈高的持戟巨蟹、盤繞在天上的千丈巨龍、撐天般的五彩果樹……

  「師兄,在樹下。」

  「好。」

  二人飛到樹下,玉潮從眉心引出一道光芒,大樹紮根的土壤緩緩蠕動,從普通黃土逐漸染成五彩顏色。

  接著又從土變成水,隨著無數氣泡升起,「土壤」變成透明,露出一大片十分濃密的五彩根脈。

  根脈盡頭是一片黑暗,仿佛一頭看不見巨獸的嘴巴。

  「師兄,我們不是水軀,進去後必須借靈水護體,不可久待。」

  「好。」

  盧通取出一枚咆川的眼珠,散入法力,引出一道幽藍靈水護住全身。

  「走。」

  二人一起遁向根脈盡頭。

  一陣涼風吹過。

  盧通睜開眼。

  眼前一片黑暗,耳邊傳來無數道聲音「嘩嘩、潺潺、轟隆」,仿佛四周布滿了河流、小溪、瀑布等。

  「師兄。」

  玉潮托著一滴水,照出幾道光芒,光芒肉眼可見,形狀詭異,好似一道道扭曲漩渦。

  盧通看向周圍。

  水有黑、藍、綠、白、無色等,形狀如蟒、藤、野草、揚沙、懸山、巨口、凹凸不平的圓環……

  悄無聲息間,法力一點點流逝。

  他挽過一條黝黑水蟒,雙手撫動,試圖揉成一張床榻,可是黑水一觸即散,沒有一刻穩定。

  「這裡不能變動?」

  「很難,除非是可以鎮壓水行的天材地寶。」

  玉潮祭出幾朵水蓮,方圓數丈內的水流逐漸平息。

  盧通也拿出另一枚眼珠。

  玉潮道:「這裡靈氣稀薄,天材地寶無法常存,只能經常更換。」

  盧通突然想到了大能的修行。

  大能之後,吞噬無邊世界的靈氣、珍寶等煉入神魂世界,這個空間與之相仿,只不過這裡五行不全,只是一處縫隙。

  「這裡可以進多少人?」

  「不便太多。神界由此與神國相連,每時每刻都在借神國吞噬靈氣。太多人進入會幹涉兩界,最好不要超過十人。」

  盧通點了點頭。

  雖然玉潮沒有說,但是這種寶地,外人進入後造成的影響想來不會少。

  「多謝師妹。」

  「師兄不必客氣。」

  ……

  元象山。

  一座府邸深處,盧通給九夫人轉述一番,道:「你覺得如何?」

  「長生不死?」

  九夫人有些驚訝,也有些欣喜。

  盧通搖了搖頭,九夫人沒有去過那裡,只看到了長生,還不知道那裡的真正恐怖之處。

  「不算長生,算是……算是不死。」

  「不一樣嗎?」

  「不一樣。」

  九夫人斂起喜色,沉默了許久,道:「我去了那裡,泰兒沒有人照顧,你準備怎麼安置他?」

  「我準備送他出去。」

  「去哪兒?」

  相比不死,九夫人更看重兒子。

  盧通道:「外出遊歷,去哪裡你們選。想小成向北,截水湖更安全。想大成向南,遊歷各國,可能有危險。」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

  盧泰的書讀得足夠多,應該出去走走了。

  「他一個人去?」

  「我會找一個元嬰真人隨行,我們身邊的太惹眼,可以從醉劍、白猿國挑選。」

  九夫人想了一會兒,道:「好,我去。」

  盧通取出兩枚眼珠,道:「此物可以祭煉法寶,那裡不比外面,桌、椅、杯、書等全部得是法寶。」

  「嗯。」

  九夫人沒有故作客套。

  盧通深知那個地方的空洞乏味,繼續道:「再找幾個貼心人,那裡與世隔絕,只能互相解乏。」

  「全部要洗鍊成水軀?」

  「此事不需要費心,玉潮掌控神界,此界屬水,其中靈水很多。」

  「又欠下好大一筆人情。」

  九夫人嘆了口氣。

  自己人出多少力都天經地義,可是欠外人的東西遲早要還,她沒法還,最後只能落在盧通、盧泰頭上。

  盧通笑了下,道:「無妨。等你和泰兒安置完了,我親自幫她擴展神國。」

  「嗯。」

  ……

  紫氣殿。

  盧通坐在榻上,眉心、心頭、小腹內的三尊小人散出哄哄暖意,緩緩提升修為。

  觸動活念頭。

  一道道感悟流出,運起法門,法力十分熟稔的施展出一道法術。

  血氣翻滾,逐漸化作一頭朦朧獅獸。

  寶煉宗法門豐富,單是元嬰境的化妖之法就是寐鯢、溪獅、烏熊、三山嶺牛。

  一道道法術施展而出,血種逐漸形成。

  「國主,章橋殿主求見。」

  「進來。」

  盧通斂起法門。

  章橋進入殿內,道:「拜見國主。」

  「坐。」

  不足半個月,章橋氣息大變,雙目泛青,口鼻處盤繞著一團青幽水霧。

  章橋道:「國主,我分別見過連舟山、醉劍、白猿、墟國的使者,講明立下傳承之事,墟國已經同意,醉劍、白猿的國主要親自會見仙船之人。」

  「連舟山派出了哪三個?」

  「北朔、翠隱、喚妖。」

  盧通覺得耳熟,回想了一下,道:「當年術國的盟友?」

  「是。這三艘仙船勢力較弱,僅有一或兩個元嬰境,我猜連舟山這次只是探路。」

  「探路……」

  盧通自語了一聲,道:「看來不相信我們。」

  「也在情理之中。棄水返陸是關乎傳承的大事,同意的太輕易反而讓人疑惑。」

  「嗯。」

  「國主,連舟山勢力雄厚,我們應該適當扶持,捨棄一部分利益,換取更長久的合作。」

  「三寶之氣?」

  「嗯。」

  章橋緩緩點頭。

  盧通陷入思索。

  經過幾次大戰,他已經意識到了,只有親眷、弟子、親自培養的屬下才會賣命,中途拉攏的元嬰境只能壯壯聲勢。

  三寶之氣關乎元嬰,分給外人,自己人就少了。

  「有沒有其他辦法?」

  章橋神色凝重,緩緩搖動,道:「國主,良妖正國必須有幾個真正的盟友,連舟山、遵天神界都是上上之選。」

  「好吧,你去商議。」

  「是。」

  「國主,還有一件事。當初血煉國、寶國的境內有許多魔穴,至今尚未清除,至今仍有魔眾出穴掠奪,已經發生了幾次衝突。」

  「哪位魔主的屬下?」

  「不清楚,不過有人曾在掠奪中見過幾道火焰赤影。」

  盧通垂下眼皮,略作沉默,道:「知道了,先派人守在穴口,我親自去見他們。」

  「是。」

  「還有什麼事?」

  「還有一樁小事,新增地域廣袤,劃分了許多新的池塔,有人試圖買官,以銀錢換取塔主、池主。」

  「有人賣官?」

  買官不稀奇,稀奇的是有人敢賣。

  盧通盯著章橋。

  章橋低下頭,道:「幼子不成器,答應了兩人,我已經重罰,並且親自回絕。其餘人有沒有答應,我並不知曉。」

  盧泰出生後,章橋、劉寄心、蕭龍庭等陸續都有了後輩,而且大多不止一人。

  盧通想了一下。

  求官求到章橋頭上很正常,除了章橋外,還有一個人更正常,那就是正在執掌經殿的徐徐行。

  「知道了,我會留意。」

  「屬下告退。」

  章橋退出紫氣殿。

  盧通獨自坐了許久,喊道:「小青鳥,去喚步涉鋒過來。」

  「是。」

  ……

  「出去了記得小心一點。」

  「嗯。」

  「別暴露身份,千萬別讓人知道你是盧通的兒子,你爹得罪過很多人,他命硬,你未必能擋住。」

  「嗯。」

  一條隱僻山路旁,九夫人、盧泰依依惜別。

  不遠處,盧通和一個提著葫蘆的半醉老頭站在一起。

  盧通道:「萬道友,盧泰交給你了。只要保證盧泰活著回來,我保你們醉劍國萬事無恙。」

  「行。」

  半醉老頭隨口應了一句。

  盧通皺了下眼角。

  萬妙念,萬妙純的親弟弟,看起來比萬妙純老很多。選中此人就是看重他不起眼、不脫俗,斂起氣息像一個老酒鬼。

  可是現在也因此有些擔心。

  「一般事無需插手,受些傷也無妨,但是不許出現意外。否則,我會找你姐姐討個說法。」

  萬妙念翹起鬍子,瞪眼道:「你找別人吧。」

  盧通這才放心下來。

  沒有托大。

  以元嬰真人的實力,只要不疏忽,即便打不過也可以逃走。

  「就你了。」

  盧通朝九夫人、盧泰走去。

  九夫人仍在交代,道:「出去了少管閒事,不公平的事到處都是,你管不過來、也管不了,想管……」

  九夫人瞥了盧通一眼,道:「等以後成了國主再管。」

  「嗯。」

  盧泰雙眼泛紅,咬著嘴唇應下。

  盧通拍了下盧泰的肩膀,道:「行了,說得再多一轉頭就忘了,早點走吧。」

  九夫人瞪了盧通一眼,張開嘴,這次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嘆了口氣,抬手擦掉盧泰眼眶裡的淚水。

  「去吧。」

  盧泰跪下磕了一個頭,道:「父親,我走了。」

  「嗯。」

  盧泰又朝九夫人磕了一個,道:「娘,我走了。」

  「嗯……」

  一眼的功夫,九夫人立即淚如泉湧。

  盧泰仰頭看著九夫人,也留下兩行眼淚,道:「娘,我聽說那裡又黑又冷。我去找過玉潮師叔,師叔答應我經常進去陪娘,我每半個月寄一封信,到時師叔會念給娘聽,娘記得等我的信。」

  九夫人捂著臉頰,連連點頭不止。

  盧泰又磕了一個頭,起身退出幾步,轉身朝遠處走去。

  九夫人放下手,剛看了一眼,立即撲入盧通懷裡,發出一串抽泣。

  盧通也心生感傷。

  天道至親,人情之極,其中的牽絆,恐怕連仙人也無法掙脫。

  他摟著九夫人,目送盧泰遠去,長吐一口氣,道:「沒白養,走之前還知道替你操心。」

  「哇!」

  九夫人放聲大哭,邊哭邊道:「盧通,泰兒敢有個好歹,我跟你拼命……」

  ……

  神界內,一朵朵水蓮飄在空中。

  盧通、玉潮站在不遠處。

  許久之後,一朵水蓮綻開,露出一具泛著青藍色的蓮藕人,人影的胸口嵌著一枚碩大的藍眼珠。

  「師兄,成了。」

  「嗯。」

  盧通臉色放鬆,走過去,道:「怎麼樣?」

  九夫人低頭看著身軀,疑惑道:「不是水軀嗎?」

  玉潮道:「進去之後,靈藕會陸續泯滅,最後只剩下一具純水之軀,其中有稍許不適。」

  「多謝師妹。」

  玉潮笑著搖了搖頭。

  水蓮陸續綻放,走出一具具蓮藕人,紛紛行禮道:「拜見國主、夫人。」

  最後剩下兩朵水蓮沒有開放。

  玉潮搖了搖頭。

  九夫人嘆了口氣,道:「她的家人交給你了。」

  「好。」

  盧通點頭應下,看向其餘蓮藕人,道:「十年之後有人換你們出來,之後我會親自扶持你們修行。」

  「謝國主!」

  一行來到樹下。

  玉潮準備散出神光。

  九夫人突然道:「你走吧。」

  盧通愣了下。

  九夫人看著盧通,道:「進去了再走反倒讓人難受,你現在就走。」

  「好。」

  盧通最後看了九夫人一眼,轉身遁出神界。

  湛湛天空

  茫茫湖水。

  他懸在高空,看著遠處,第一次有了無處可去的迷茫,獨自站了許久,化作一道血光朝抵牛關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