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國主

  第676章 國主

  冬天,寒風似箭。

  一艘百丈冰山漂在水面,帶著綿延數里的冰層緩緩行進。

  「小心,水下有東西!」

  「咚、咚、咚!」

  示警鑼聲響起。

  冰山上閃過幾個人影,山腳、山腰、山巔裂開一口口冰洞,分別細水、射矛、鼓風,轉眼間方圓十餘里內捲起一陣裹著冰屑的狂風。

  冰屑掃過,近處水面上突然冒出一艘艘筏子。

  雪白色的皮筏,長不足十丈,狐頭、寬身、狐尾,表面覆蓋了一層柔軟狐毛,上面站滿了黃彪虎、一丈猴、浴焰青獅……

  「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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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殺!」

  眾多妖獸紛紛跳上冰層。

  水下的六須青蛇,天上的鐵喙鶴也一起出手。

  「射!」

  一群冰矛飛出。

  「擋!」

  一丈猴取出丈高大盾,擋在眾妖前方,零散幾隻鐵喙鶴被冰矛射中,悄無聲息地帶著一抹血色墜落。

  「凍住了!盾凍住了!」

  「衝過去!」

  黃彪虎率先衝出,其餘妖獸緊隨其後。

  一具具屍體倒下恢復成人形、妖皮。

  幾頭妖獸衝到山腳下。

  浴焰青獅張口吐出泛青火焰,一丈猴紛紛取出熊火丸,用力擲入洞口。

  「轟!轟……」

  幾聲沉悶轟鳴中,冰山上出現一道道縫隙,風勢迅速變小。

  這時,山頂附近走出一隊身披冰甲的修士,人人手持冰矛,順著冰山滑下,好似一隻只奔襲冰獸。

  「殺!」

  眾多妖獸迎頭撞上去。

  片刻功夫,冰山上浮出一抹抹赤紅,鮮血流淌,仿佛數百條曲折血河。

  天上。

  盧通看著下方,心中掂量每種妖獸的強弱、優劣。

  雲層中走出一個元嬰真人道:「一國之主竟然親自出面,難道良妖正國無人可用?」

  「道友是何人?」

  「濟國,周蒸方。」

  周蒸方,青衣、青眉,左手上纏著一縷青絲,氣息十分靈動。

  盧通端詳了兩眼,道:「你要出手?」

  「原真人說你不好對付,我倒想試試有多麼棘手。」

  「請。」

  周蒸方盯了一會兒,搖頭道:「時機未到,大戰來臨時有的是機會。」

  說完腳下生出一股青煙,升入雲海中。

  盧通再次看向下方。

  冰山正在下沉。

  呦狐國的狐筏可以幻化成水面,良妖正國的道兵十分擅長廝殺,從成功登上冰山時,勝負已經定下。

  他掃了幾眼屍體,殘破妖皮,縱身離開此地。

  紫氣殿。

  盧通坐在殿內,道:「小青鳥,叫忘秋過來。」

  「是。」

  盞茶後,忘秋進入殿內,道:「師父。」

  「最近忙於何事?」

  忘秋搖了搖頭,道:「無所事事,偶爾去小白山找白巧坐坐。」

  盧通看著當年不得已才收下的弟子。

  四個弟子,忘秋、季寶寶、執關、徐徐行,只剩下忘秋仍然是孤身一人,在國中沒有任何根脈。

  「現在有兩個空缺。一個禮殿,掌管禮節,還有內外之事。一個藏經殿,專職收集功法。你選哪個?」

  忘秋沉默了一會兒,道:「弟子能力淺薄,無法勝任,請師父另選別人。」

  「還沒有做,如何知道做不了?」

  「弟子選藏經殿。」

  「明天開始,每天進入煊陽殿整理書籍、功法。」

  「是。」

  ……

  戰事一起,花錢如流水。

  犒賞、丹藥、法寶等等,好似一口口無底洞,讓本就捉襟見肘的錢財越發緊迫。

  深冬時。

  盧通拿著苦凰送來的密信,翻看水上造陸的方法。

  造陸很難。

  第一大困難就是水中暗流,暗流如刀,尋常材料很難抵擋。可以抵擋的,又往往很珍惜,不能用作造陸。

  逢國選了水草、水生藤蔓,趁著當年破開絕壁時的無數血水,很快鋪滿大片水域,穩固淺水區域。

  淺水中暗流細碎,此時再放入螺、貝等,既能粉碎暗流,又可以當做食物。

  除此之外,還要應對大風小風、潮汐、結冰……

  盧通意識到之前低估了造陸的艱辛。

  「國主,秋慈求見,還帶了兩個生人。」

  「請進來。」

  「是。」

  很快,秋慈帶人進去殿內,道:「見過國主。」

  盧通微微頷首,看向一起進來的兩人。

  一個女修,看起來比秋慈略小,三十歲上下,睡眼惺忪,身上帶著一股濃重酒氣。

  一個男修,光著腳,裹了一件灰布袍子,袒胸露腹,不修邊幅,頭髮尤其雜亂,進入殿內立馬四處打量。

  三人互相打量。

  秋慈介紹道:「國主,這是淡醉,章橋殿主的門下。這位是笑狂蛟,此前遊歷四方,只求逍遙。」

  盧通瞬間便明白了。

  來了一個逍遙道。

  「坐下說話。」

  「謝國主。」

  淡醉行了一禮,走到蒲團上坐下。

  笑狂蛟卻轉身走到殿旁,靠在柱子上,然後順著柱子緩緩滑落,一屁股坐到地上。

  盧通眨了下眼,道:「二位長途奔波而來,辛苦了。」

  「不辛苦,反正每天風餐露宿,在不在路上沒有分別。」笑狂蛟嘟囔了幾句突然咧嘴大笑,「以後不一樣了,以後每天都是好日子。」

  盧通眼神閃了一下。

  有所狂,必有所倚。

  笑狂蛟名號很猖狂,舉止也目中無人,這種人沒有幾分手段,很難活到現在。

  他壓下心頭不喜,道:「良妖正國雖然是小國,但也有樓閣千萬,足以庇護天下有識之士。」

  「看來這次來對了。」

  笑狂蛟仰頭抵在柱子上,開始打量頭頂的房梁。

  盧通看向秋慈。

  秋慈道:「淡醉師妹,你是寫了一本『水土集』嗎?」

  「哦?」

  盧通立即有了興趣,道:「什麼水土集?」

  淡醉取出一摞紙,道:「以水換田的法子,聽說良妖正國的國土大部分在山主及其屬下的手中,如今戰事又起,臨時想了個法子收攏回來。」

  盧通抬手攝過紙張,立即開始翻看。

  重賞戰功,國中祭煉戰舟、巨艦,頒下法令『以地換舟』,誘使山主及手下北上……

  他迅速掃了一遍,道:「他們若不換呢?」

  「提高賞賜。」

  盧通笑著搖了搖頭。

  用利益換利益,能讓人乖乖鬆手的,只有更大的利益,可是戰事四起後,商事衰敗,已經無利可讓。

  他一邊思索,一邊道:「秋慈,你覺得如何?」

  「可以一試。」

  盧通思索片刻,緩緩點頭道:「儘快定下章程。」

  「是。」

  他掃了笑狂蛟一眼,見此人沒有開口的打算,道:「秋慈,你與他們熟識,安置之事就交給你了。」

  「是。」

  「退下吧。」

  笑狂蛟拖拖拉拉地站起,和秋慈二人一起退出去。

  盧通搖了搖頭,又看了一遍「水土集」,喃喃道:「剛索要了飛冠仙船,又要一批戰舟,債越欠越多了。」

  ……

  轉眼半年。

  半年內風雲變幻,濟國、呦狐、良妖正國北方的水域仿佛一鍋沸水,無論白天黑夜,每天都有許多廝殺。

  濟國以一敵三,氣勢絲毫不弱,似乎準備一直耗下去。

  呦狐國頻頻派出暗子,藉助幻術擾亂濟國內部。

  良妖正國國力最弱,卻得了術國、連舟山的資助,派出千艘龜甲戰舟、十餘艘撼浪大艦,一路向北,國土逐漸深入截水湖。

  術國,蓮池天宮。

  盧通徑直進入宮殿,道:「師妹,師叔拿走了玉潮仙船?」

  闕玉坐在大殿深處,眼神閃躲了一下,緩緩點了下頭。

  盧通過去坐在對面,道:「我曾說過,玉潮仙船是師妹的根基所在,為什麼要交給別人?」

  「父親知道了飛冠仙船之事。」

  「什麼?」

  盧通眉頭微蹙。

  闕玉抿了抿嘴唇,道:「父親說,難道師兄可以相信,他卻不可信。我,我只好答應下來。」

  「哎。」

  盧通嘆了口氣,看著闕玉緩緩道:「師妹如此稚嫩,七年之後,如何……」

  他說了一半,心裡突然一個咯噔。

  七年之後定奪國主。

  那天在殿中,元術老君沒有理睬闕神蓬。闕神蓬若是假借闕玉之手,獨攬國中大小事情,七年之後多半不能通過。

  可是……

  那日老君曾親口問過他,是否還是術國上師。

  或許,七年之期,老君所看的未必是闕玉,而是他能不能制衡闕神蓬,輔佐闕玉坐穩國主之位。

  盧通沉下心神,越想越覺得可能。

  「術國……」

  「師兄?」

  闕玉察覺到了氣息變化,有些疑惑。

  盧通看著闕玉,沉默了許久,道:「師妹覺得一國之主和普通修士有什麼分別?」

  「國主很忙,也……也很遠,和所有人都很遠。」

  盧通笑了下,道:「時間尚短,師妹還沒有心腹,等有了自己人,自然有人親近。」

  闕玉緩緩搖頭。

  「不一樣。成了國主,就算再親近也和以前不一樣。」

  「看來師妹頗有天資。」

  盧通斂起笑意,正色道:「那麼師妹想成為國主,還是甘心當一個普通修士?」

  闕玉沉默不語。

  盧通盯著闕玉,看出了闕玉眼神里的猶豫,只不過猶豫很少、也很弱。

  他看出了心意,道:「師妹該改做『玉潮』了?」

  「什麼?」

  「國主玉潮,此後玉潮仙船便是『行宮』所在,立下國商,親自掌管仙船上的商戶。同時冊封闕神蓬為『神蓬王』,地位與飛冠等同。」

  闕玉眼神顫了一下。

  盧通繼續道:

  「術國位置絕佳,內通八百仙船,可以借『商』立國。玉潮仙船仍是根本,立下國商,掌管船上商戶,連通內外,謀取厚利。」

  「守衛之事,可以先與良妖正國結盟,我會派人巡守術國水域。」

  「給連舟山、遵天神界分別送一封國書,告知此事,另外請求援手,集合眾人之力,一起向西把妖獸占據的靈地吞入國中。」

  「藉此功勞,一可以增加底蘊,二可以換取連舟山、遵天神界的支持。」

  闕玉低下頭,氣息逐漸沉凝。

  「父親怎麼辦?」

  「讓他來見我。」

  ……

  術國停留半日,盧通又匆匆返回。

  紫氣殿。

  蕭龍庭站在殿外,旁邊趴著一個衣衫不整的血人。

  盧通緩緩落下。

  「拜見國主。」

  蕭龍庭拱手行禮。

  盧通掃了一眼,道:「笑狂蛟,你怎麼成了這種模樣?」

  「無恥國賊,上挾國主、下亂百姓,恃寵而驕、恃強凌弱……」

  笑狂蛟轉過身子,躺在地上,一手指著蕭龍庭痛罵。

  蕭龍庭抱起手臂,骨節、盔甲碰撞發出一串清脆撞擊,道:「國主,此人當眾辱罵丈猴山,毀我名聲,請國主從重發落!」

  「哈哈哈!」

  笑狂蛟咧嘴大笑,道:「國之蛀蟲,也敢妄言名聲,請國主速速誅殺此獠,此獠家財豐厚、占地萬頃,殺一人可肥萬人,當殺!」

  「找死!」

  蕭龍庭悶吼一聲,法力運起,鐵甲上升起一道滾滾火浪。

  「夠了!」

  盧通喝斷二人,道:「國事講求律法,豈容你們肆意妄為?小青鳥!」

  「在。」

  「去請爵殿主!」

  「是。」

  紫氣殿內。

  盧通坐在最上方。

  爵天牛站在中間,左右分別是蕭龍庭、笑狂蛟。

  爵天牛聽完前後因由,老臉立即皺成一團。

  盧通面無表情,道:「爵殿主,你執掌義殿,按照國中律法,此事該如何定奪?」

  爵天牛十分為難。

  一邊是風頭無兩的山主,近來屢立戰功,人多、錢多、勢力大。

  一邊是啟智山的人,雖然不知道根底,但是經常出入囚陰殿,與秋慈、劉寄心等人往來。

  爵天牛看向盧通,想看出一些喜好,可是什麼也看不出來。

  這時,笑狂蛟突然罵道:「老匹夫,你是良妖正國的殿主,可不是蕭府的家奴,莫要懼怕此人權勢,偏袒此人!」

  爵天牛心中大怒。

  蕭龍庭喝罵道:「癩皮死狗!老子……」

  「好了。」

  盧通擺了下手,道:「這裡是紫氣殿,再敢口出不遜,一起去牢里罵個痛快。」

  蕭龍庭沉默不語。

  爵天牛卻眼神變了幾下。

  一個罵人在先,一個只是回擊,全都進牢不公平。而且一個話說完了,一個只說了半句。

  「回稟國主,按照《良妖刑律》,罵人無罪。」

  蕭龍庭看向爵天牛。

  笑狂蛟再次大笑。

  「哈哈,老匹夫,你再翻翻刑律,無故打人是什麼罪?」

  爵天牛神色正直,沉聲道:「按照律法,口出不遜者,可打不可殺。」

  「啊?」

  笑狂蛟神色一愣,呆坐了幾息,迅速爬起來,道:「什麼破律法,白挨了一頓揍。」

  說著一搖一晃地朝外面走去。

  盧通道:「笑狂蛟,蕭山主是國之股肱,不可輕辱,這種事不許有下次!」

  笑狂蛟沒有理睬,直接走出大殿。

  「爵殿主,退下吧。」

  「是。」

  爵天牛轉過身,如釋重負地吐了口氣,快步離開此地。

  盧通走到蕭龍庭旁邊。

  蕭龍庭神色不忿,悶聲道:「樓主,我……」

  樓主,當年在良妖樓時的稱呼。

  盧通擺了下手,道:「我知道,笑狂蛟目中無人,該重罰,只是此人不能動。」

  「為什麼?」

  盧通嘆了口氣。

  不能罰,當然是因為做對了。有些事他不方便說,甚至身邊人也不能直接說,笑狂蛟看似無賴的揭破最好不過。

  蕭龍庭占據的私利就是其一。

  丈猴山權勢太重,壟斷了國中大多數苦力行當,哄抬工價、生根散葉,必須有所節制。

  他看著殿門,道:「國中事,不止有廝殺,我們擅長護國,卻不擅長治國,你可明白?」

  蕭龍庭緩緩低下頭。

  盧通拍了下他的肩膀,道:「回去吧,修行要緊,圓滿之後我助你破嬰。」

  「國主……」

  「去吧,良妖正國需要幾尊元嬰真人。」

  「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