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鬥犬

  第538章 鬥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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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暖風吹拂。

  酒色飄香。

  寬大甲板上,一尊尊人影、妖影、鬼影彼此湊在一起。

  一頭白虎踞坐在長几後,應付完幾波修士,長几前剛剛空出又是一個人影走上去。

  「魏司主。」

  盧通剛吸入一口茶水,立即咽下去,道:「道友也來了。」

  童家,童竟威。

  以前和芒異沒有多少交情,如今也湊到了一起。

  童竟威頭上罩著面紗,傳音道:「特意過來有一事通知司主,司主早做防備。」

  盧通立即提起幾分小心。

  「什麼事?」

  「我聽到一些傳言,贊天育正在四處奔走,似乎想找司主的麻煩。」

  他心頭一沉。

  方才和榮語夢、弈法宗長老交談,剛剛知曉最近的變化。芒異實力大漲,趁三名王圖謀東進,主動請纓接管了截水湖的一半沿線。

  臂猴一族守在萬舟集,也被芒異攬入麾下。

  「道友從哪裡聽說的?」

  「一位友人供奉『天蜈』修行,月前去送修行所需時,遇到了贊天育求見天蜈。」

  盧通眯了下虎目,吐出法力,倒了一杯酒遞過,

  天蜈,金丹境霧鬼。

  三名王麾下五大心腹,狹無隘、鐵煉獅、天蜈、赤目婆、邱飛,其中一個欲鬼、兩個霧鬼、最後兩個是元嬰真人。

  天蜈麾下的霧鬼數以萬計。

  「道友是否知曉詳情?」

  「略知一二。」

  童竟威坐在一旁,瞥了下左右,傳音道:「贊天育十分熟悉術書仙船,邀請天蜈一起掠奪水田、藥田、商船等,似乎……似乎要從司主麾下的欲鬼開始下手。」

  以利誘人,再借刀殺人。

  盧通十分熟悉這種手段。

  「天蜈答應了?」

  「應該有些意動。據友人所說,天蜈奉命前往寶煉宗,近年無暇分身,派了一隊霧鬼配合贊天育行事。」

  盧通點了下頭,略作思索後,頷首道:「多謝道友告知,魏某記下了。」

  「司主不必客氣。」

  童竟威飲了一杯酒,匆匆離開。

  盧通坐在幾後,又迎來一個個熟人「登門」。

  象射宗長老、儀風宗暖清、寇甲宗裁鐵……

  日暮黃昏,酒宴將要結束。

  「兄長!」

  斐英粼帶著一股酒氣走到幾前,臉色通紅,眼神迷離,已經喝醉了。

  「兄長怎麼獨自坐在此處,方才師兄拿出三枚星芒寶丹,眾人比劍取丹,以兄長的實力肯定可以奪下一枚!」

  日精、月華、星芒可以淬鍊神魂,三種丹藥十分難得,遠勝尋常丹藥百倍。

  盧通沒有回應,而是看向斐英粼身後。

  芒異頭戴高冠,身披一襲月白色暗紋長衫,拖著一個玉瓶走過來,口中道:「英粼,以你兄長的實力,何必和旁人爭搶。」

  說完取出一枚六角木盒,揮手一推,左手中的玉瓶散出一抹白光,裹住木盒擺在長几上。

  盧通眼神微動。

  玉瓶遁出白光後,周圍靈氣仿佛變得沉重了一些。

  他盯了玉瓶一眼,道:「恭喜道友,拜入真君名下,日後破入元嬰必然不在話下。」

  芒異笑而不語。

  斐英粼卻道:「兄長!師兄志在大能,區區一個元嬰境,師兄隨手可得!」

  「誒。」

  芒異搖了搖頭,道:「元嬰境非同一般,師尊當年僅用了一八十年便破入元嬰境,但是也不敢輕言隨手可得!」

  斐英粼頭暈眼轉,挺起脖子道:「天捶真君當年可沒有大能師尊,和師兄比起來……」

  「英粼!」

  盧通大聲喝止,道:「回去休息,我和你師兄有事商議。」

  斐英粼「嘿嘿」笑了幾下。

  「什麼隱秘事,還要瞞著自家人,我們兄弟、師兄弟三人一起商議!」

  人心似猿。

  身處順境,一次次地手到功成,任何人都難免心生得意。

  斐英粼正值少年,自己是書院弟子、兄長是一司之主、師兄又拜師大能,接連不斷的喜事下已經心生狂意。

  芒異揮手示意。

  榮語夢立即上前,把斐英粼提溜起來,交給一個披甲力士。

  盧通道:「少年心性,道友莫要見怪。」

  芒異笑了下,坐在一旁,把玉瓶抱在懷裡,道:「司主獨守鼓水小城,可曾遇到麻煩?」

  「大麻煩沒有,小麻煩從未斷過。」

  「司主受苦了。」

  芒異嘆了口氣,唏噓道:「三名王親自率領霧鬼離開,只留下我等空守此地。打,打不出去。守,不敢有一刻鬆懈。實在是煩不勝煩。」

  盧通聽出了一些用意。

  「道友已經真君弟子,何必為這些小事煩心,哪裡需要我等,儘管吩咐便是。」

  芒異抬眼看了一息,道:「正巧有一事需要司主幫忙。」

  「請講。」

  「聽說司主麾下的欲鬼『虹英』,占據的肉身乃是術書仙船上一名元嬰真人之女?」

  「不錯。」

  「『利器』在手,司主為何不用?」

  「怎麼用?」

  盧通眼神不動,心頭卻提起警惕。

  芒異撫了一把玉瓶,道:「引人出洞。把此事傳揚出去,引誘仙船之人出手救援,我們設下埋伏,坐等他們送上門來。」

  盧通沒有立即回應,張口吞下一口酒水。

  闕玉之事尚未傳開。

  該知道的早已知道,三名王、盧通、贊天育等,以及洞海宗、術書仙船上的少數幾個大修士、真人。

  不該知道的仍然一無所知,盧通親自庇護,還沒有人主動傳播此事,絕大多數尋常修士還是一無所知。

  「司主?」

  芒異有些等不及。

  盧通搖了下頭,道:「不妥,闕玉的父親曾跟隨術書老君修行,冒然算計恐怕會得罪大能。」

  「哈哈……」

  芒異大笑著搖頭,道:「司主多慮了。大能之上的存在,與我等截然不同。」

  「如何不同?」

  盧通心中十分好奇,立即趁機打聽。

  大能,常聽其名卻難得一見,唯二的幾次親眼看見大能,還是進入通天絕壁時從極遠處旁觀。

  而且如今廝殺已起。

  坐鎮一方的元嬰真人也親自出手,大能仍然不曾露面。

  芒異收起笑意,思索了一下,道:「司主是否養過鬥犬?」

  「沒有。」

  「若是司主也有一條鬥犬,下場廝殺時被對手咬死,司主是否會親自出手?」

  人、鬥犬。

  盧通瞪大虎目,緩緩看向芒異。

  芒異點了下頭,道:「大能常居天外天,一入此境再不是常人,所思、所見與我等截然不同,司主不必考慮術書老君。」

  盧通道:「所有大能都是如此?」

  「不敢斷言,不過聽師尊指點,一入天庭皆是如此。連古仙中,不少大能也是如此。」

  盧通心神震盪。

  芒異取出一壺酒,倒了兩杯,打出白光遞過一杯,道:「魏司主,此言不便外傳,司主心中知曉便是。」

  「明白,多謝道友指點!」

  盧通引出酒杯,一口飲下,滾燙酒液順著血蛇鑽入口中,在腹內炸開。

  這番話看似毫無用處,但是可以破開遮眼迷霧,揭開一角大能真容,其中價值不亞於一道珍惜秘法。

  芒異道:「闕玉之事,司主還有什麼顧忌?」

  「沒有,道友儘管安排。」

  酒宴散開,盧通飛身離開象舟。

  一個人影追在身後,道:「司主,留步。」

  盧通回頭看去,看見來人不禁有些意外。

  「獲岳道友,什麼事?」

  獲岳遞過一封信,道:「宗門捎來一封信,托我親自交給司主。」

  盧通接過信件。

  借著天上月光,模糊看見信角寫了一個名字「朱東壁」。

  「多謝。」

  他張口吞入信封,準備離開。

  獲岳又道:「司主,信中之事與我等有關,司主先考慮一二,我明天再去小城拜訪。」

  不是私事。

  盧通停下腳步,直接撕開信封,很快看完信件。

  信中內容十分簡單,沒有客套,直接開口討要一支鬼兵。

  「要鬼兵做什麼?」

  「門內弟子死傷頗重。聽說其他鬼城,修士、霧鬼互相配合,減少了許多死傷,我等想借一些鬼兵,以後與蒙劍宗弟子一起行動。」

  霧鬼難殺,手段少;

  修士易死,手段多。

  盧通正準備答應,開口時突然變了念頭,道:「區區一張紙,就想拿我的人去擋刀?」

  獲岳有些尷尬。

  盧通吐出信紙,扇動翅膀離開,只留下一個聲音。

  「讓朱東壁當面和我說。」

  ……

  赴宴、修行、練劍。

  一天天過去。

  靜室內,盧通、闕玉相對而坐,二人之間的長几上擺著一方棋盤。

  五行棋。

  棋盤分五角,每角七十五子。每人都是五色棋子,按照五行的相生相剋,互相攻防,盤內暗藏陣法變幻,極其繁雜。

  一枚紅子落在棋盤上。

  七枚紅子蜿蜒相連,四上、三下,猶如一條火蛇。

  盧通灌入法力,紅子上冒出一團火焰,把上下、前後一共六枚棋子「吞噬」一空。

  闕玉神色不動,繼續落下一子。

  黃子落下,與周圍三十七枚黃子連成一片,片刻後泛起一層黃光,化作一面面厚重土盾。

  二人沉默不語。

  房間內,只有一枚枚棋子落下時發出細微輕響。

  許久之後。

  盧通道:「你贏了。」

  「沒有。」

  闕玉伸出四個手掌,捻起棋子,道:「司主心中有事,不攻、不守,一心擺陣殺子,有心讓我贏。」

  「呼。」

  盧通吐了口氣,心緒有些煩悶。

  四面皆敵。

  潛入此地,身邊人無論真心、假意,全部無法相信,更不能坦誠心事。

  三名王、芒異、餘氣啼、童竟威、贊天育……

  人人心有所圖。

  四面環顧,唯一一個古仙派來的「自己人」角竹箏,也是性情怪異,沒辦法完全相信。

  他感覺到一些疲憊。

  闕玉收起棋子,拿起長几旁的茶具。

  「母親在世時,每有煩心事便拉我坐在一起,一邊品茶、一邊吐露心事。我當時年少,聽不懂母親的困惑,但是每次母親說完都像是卸去了心事。司主若是相信闕玉,也可以把煩心事說出來。」

  盧通沉默不語。

  世間事有失有得,算計別人,就要防備別人算計。

  走到今日這步,已經無法回頭,更不能有絲毫大意,只能繼續走下去,一直走到底,或者走到死。

  「聽說,闕真人許多年沒有見伱母親。」

  「對。」

  闕玉點了下頭,攤開一個茶葉,嘴角突然浮出笑意,道:「也不對。」

  闕玉動作舒緩,一點點抽出葉片內的細小茶梗,只留下葉肉。

  盧通不自覺地放鬆幾分。

  「怎麼不對?」

  「父親常年呆在藏書閣,還不許其他人進去打擾。母親經常偷偷鑽入閣樓,藏在房梁後面偷偷看他。」

  盧通也露出笑意。

  「肯定瞞不過闕真人。」

  「嗯,父親經常說藏書閣里有成妖的耗子,可是從來沒有捉過。大戟管家好不容易借來一隻火眉貓,父親還大罵了一頓,說貓會抓壞藏書。」

  盧通笑意更盛。

  「闕真人竟然還有如此一面。」

  闕玉抬起頭,道:「司主也是。」

  「嗯?」

  盧通臉上的笑意定住。

  闕玉低下頭,繼續抽出茶梗,道:「我聽了一些傳聞,可是與親自體會截然不同。我猜與我父親一樣,背後還有另外一面。」

  闕玉、虹英日夜相伴,幾乎無話不說。闕玉聽說了不少往事,包括逼迫虹英化鬼、殺死岳父、殺死妻子、朱家一眾霧鬼的由來……

  水汽升騰,沖入茶水後散出一股淡淡芳香。

  「咚!」

  房門輕輕響起。

  盧通蹙了下眉頭,道:「什麼事?」

  「老爺,芒異派人送來一封信。」

  「進來。」

  和芳進入房間,掃了一眼立即低下頭顱,走到榻邊遞過信件。

  盧通接過看了一會兒,眼角抖了幾下,抬頭看向對面,道:「知道了,出去吧。」

  「是。」

  和芳退出門外。

  盧通遞過手中信紙,道:「你父親帶人襲擊萬舟集,死了一個使刀的大修士,還有一個使戟的大修士重傷。」

  「冢刀護衛。」

  闕玉嘴唇抖了幾下,沒有接過信紙,強行冷靜下來端起茶壺,茶水落入杯中又濺出杯外。

  盧通探手拿過茶壺。

  「芒異設伏,說你落入了贊天育手中,逼迫闕真人不得不去。」

  「父親知道我在司主這裡,並沒有性命之危,為什麼還帶人涉險?」

  他推過一個茶杯,道:「闕真人去了,你才能安然無恙。」

  闕玉有些不明白。

  盧通道:「芒異背景深厚,不會輕易罷手。闕真人若是不中計,芒異必然弄假成真,把你也捲入其中。」

  闕玉低下頭,眼睛開始泛紅。

  「司主也在?」

  「我?」

  盧通端起茶杯,吹了口熱氣,道:「池中困鯉,沒有人可以超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