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老驥

  第504章 老驥

  虹英,人很胖。

  壽元已高,滿頭都是銀髮,不過臉上沒有多少老態,躺在床上像一頭銀白色的肥象。

  盧通看了兩眼,道:「魏某奉三名王之命組一支鬼兵,聽聞道友法力高深,特意前來拜訪。」

  「哼!」

  虹英笑了一聲,蓋在脖頸上的白肉一陣晃動,伸出兩根手指招了一下。

  床邊一個年輕人立馬爬上去,拿過一盤紅杏,捻起一枚用嘴唇咬住,整個人貼上去送到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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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虹英連人帶杏,一起啃了幾口,笑著道:「魏司主,善德司有這裡快活?」

  「有。」

  「嗯?」

  虹英有些意外,道:「怎麼快活?」

  盧通看了一眼床上的年輕人,搖了搖頭,又掃了一眼池塘中的幾人。

  「相貌一般,只是勝在年輕,可惜缺神、少骨、更談不上靈秀。和這些人在一起,算不上快活。」

  床上、池塘邊,一共七個人,都是二十歲上下,長相勉強算清秀,但是遠遠沒法和寧金寶相比。

  他懷疑,這麼人都是附近野村里找來的。

  虹英臉色陰沉下去,一把推開懷裡的年輕人,冷冷道:「老身勞累了一輩子,不想再替別人賣命。魏司主的快活我消受不起,恕不遠送!」

  盧通一聽便猜出了虹英的某些過往。

  商會修士,在商會協助下突破了金丹境,往後數百年一直替商會奔走。等到還清了「債務」,壽元也耗去了大半,帶著剩餘的積蓄來到此地。

  「替自己賣命呢?」

  虹英翻了下眼皮,沒有理會,陣法內的粉煙開始一點點遮住床榻。

  盧通緩緩道:「法門、鬼軀、陰靈等,善德司一應俱全。日後去了凡間,那裡百無禁忌,我們得的東西全由自己處置,不用跟外人分。」

  床榻徹底被煙霧籠罩。

  他神色平靜,繼續道:「外面的變故,遠遠超出道友想像,其中藏著突破大能的機緣。我等不敢奢求大機緣,但是小機緣卻有幾分把握。道友若是有意一搏,可以來懷珠城善德司,我等你三天。」

  說完轉身便走。

  離開陣法。

  盧通縱身飛起,道:「走,去見蕭木。」

  「是。」

  洛固安飛身帶路,遁出數丈後,問道:「司主,真有大機緣?」

  盧通不禁心中一笑。

  說出來引誘虹英的話,不知道虹英聽進去了多少,反而是洛固安先動心了。

  「當然。」

  「敢問司主是什麼機緣?」

  他側頭瞥了一眼,笑著道:「拿命換命,敢不敢?」

  洛固安不是普通修士。

  野村中沒有規矩,也沒有村長,不過洛固安出來時,村裡的修士都十分信服。

  而且,剛拜入麾下就找到了立功的機會。

  唯獨太老了。

  成為霧鬼的概率不足兩成,十分可惜。

  「敢!」

  洛固安附和地笑了起來,道:「這次把命都壓上了,哪怕大能來了也不怕!反正沒幾年好活了,輸了不虧、贏了大賺。」

  「不錯,老驥揚蹄、一往無前,一成機會也能搏出生路。」

  ……

  蕭木、牛添友,兩人的洞府全都籠罩了一層陣法。

  盧通一連傳信三次,沒有任何回應。

  最後說了一通大機緣之類的話,傳入洞府中,邀請二人前往善德司一敘。

  耗費了一整天功夫。

  從西北、到東南,橫穿了整個寶樹群山,一個個人影登上麒麟輦,麒麟輦站得滿滿當當,最後還多出來幾十人,由洛固安帶著走旱路進城。

  夜幕中,一行人落在城外。

  盧通帶著眾人返回善德司。

  司外,廣場角落多了一個木棚,長寬兩丈、高一丈半,沒有門窗,只有一塊塊完整的大木板。

  他正好奇時。

  「邦!」

  一聲炸響突然傳出。

  盧通臉色一黑,立馬明白了怎麼回事。

  「金寶!」

  善德司的大門拉開,高拱快步迎到身前,行禮道:「見過老爺。」

  「金寶呢?」

  「金寶回去休息了,我守夜。」

  一股十分複雜的臭味飄來。

  盧通皺了下眉頭,伸手指向木棚。

  「怎麼回事?」

  「回老爺,蒙劍宗的人送來的,說是老爺的東西,全部都還給老爺。」

  朱東壁,非但從朱家脫身了,還藉口「坑害岳父」也從盧通手裡脫身了。

  盧通揮手捲起一陣風,吹走氣味,道:「去叫金寶,讓他把這些人安置下。另外,告訴金寶,明早去找鐵嘴管事,索要善德司的法門。」

  「是。」

  善德司內。

  盧通進入廳堂,看見十幾個一人高的大箱子擺在正中間,隨手打出一道法力。

  燈火下,一片銀光亮起。

  他猛地精神一振,又打開幾口箱子。

  一片片銀光閃出。

  一箱箱銀錠擺在面前,每一枚都銀閃閃、亮鋥鋥,動人心神。

  盧通瞪大眼睛,喃喃道:「怪了,天上掉銀子了?高拱!」

  喊了兩聲,沒有人回應。

  他走到箱子旁,拿起幾錠銀子檢查了一下,揮手收起一箱。

  高拱迅速跑回來,道:「老爺,正月初一雨湖送來一筆銀子,說是給善德司的開支,還有一封李游海真人的親筆信。」

  高拱取出一封信遞過。

  盧通接過信,直接坐到旁邊。

  「老爺,沒有其他吩咐的話,我去找金寶了。」

  「去吧。」

  他拆開信封,看了許久後放下信紙,輕聲道:「六百萬兩銀子,竟然這麼輕鬆就到手了。」

  這些銀子源於懷珠城的賦稅。

  六百萬兩,不算很大的數目。

  但是這筆銀子來得實在輕鬆,幾乎沒有付出任何代價,白白掉下來一塊肥肉。

  盧通不免有些心情搖曳。

  一瞬間,突然有些明白了地府、凡間之爭的根源。爭得不只是眼下的得失,還有此後千年萬年的「坐享其成」。

  ……

  第二天,盧通走出臥房。

  寧金寶已經守在門口,一手捂著額頭,欠了下身子。

  「老爺。」

  「嗯。」

  盧通點了下頭,一邊朝外面走去,一邊問道:「人都安置好了?」

  「安置好了。司里的陰樓歸四首司了,我找了兩家客棧,臨時把他們安置在客棧里。」

  「這幾天你出城去看看,在外面找一座大些的莊園。田、湖、庭院、演武場,該有的都得有,地方必須大。」

  「是。」

  走到廳堂。

  盧通坐到椅子上。

  寧金寶一路跟過來,左手仍然捂著額頭。

  盧通瞥了一眼,眼神微動,問道:「腦袋怎麼了?」

  「老爺。」

  寧金寶神色一苦,拿開手掌,額頭上露出一塊燙傷的疤痕,上面還有兩三個火泡。

  「誰幹的?」

  「鐵嘴。」

  盧通蹙了下眉頭,道:「怎麼回事?」

  「剛才我聽老爺的吩咐,去鐵嘴府上求法門。路上特意去買了一份淋火炸糕、一份羊參湯,可是還沒進門就被淋了一頭。」

  「你說什麼了?」

  「什麼都沒說,還沒來得及開口,連求取法門的話都沒有說。」

  寧金寶十分委屈。

  他一向最看重臉,這次頭上被燙出幾個包,對他來說不壓於挨一記刀砍。

  盧通臉色平靜,心中已經提起警惕,緩緩道:「好端端的,鐵嘴為什麼要與我們為敵?」

  「肯定是因為銀子!」

  「什麼?」

  「年後鐵嘴派人來了四次,每次都是討銀子,說是去年的分紅還沒給,還說什麼戴老司主在時,從來沒有欠過銀子。」

  盧通心中不悅。

  年底分紅,原本是商會的說法。

  哪怕是騾子,拉了一年磨也要吃幾頓好的。大部分商會年終時會分一些好處下去,激勵大家來年繼續賣命。

  可是很少有人敢主動開口索要。

  「這麼肆無忌憚,看來鐵嘴胃口不小,膽子也不小。」

  寧金寶也趁機道:「老爺,我挨揍不打緊,可是……鐵嘴分明沒把我們善德司放在眼裡!」

  盧通瞥了一下,嘴角露出笑意。

  「行了,收起那點小心思。伱受的罪,老爺遲早幫你討回來,但是不是現在。明白嗎?」


  「去吧,早點把莊園找到。」

  「是。」

  ……

  小巷深處。

  盧通踩著冰渣走到兩扇大門上,彈出一道法力,撞向腳邊的門環。

  法力落下的同時,大門轟然打開。

  他直墜而下,落入一座大殿內,腳邊已經擺了一個椅子。

  「魏司主,真是難得一見。」

  鐵嘴坐在一根木頭上,木頭懸在半空,像鞦韆,可是兩邊沒有繩索。

  盧通搖了搖頭,直接坐在椅子上,道:「天生勞苦命,為了尋摸幾隻霧鬼,來回奔波了幾千里,不如鐵嘴管事自在。」

  「自在是因為本事小。魏司主受三名王器重,不出意外的話,以後的前途不可限量。」

  盧通笑了下,道:「那要是出了意外呢?」

  「哈哈。」

  鐵嘴笑了兩聲,搖頭道:「修行路長,誰也不敢保證一路順風,不過魏司主本領高深,即便遇上了也能逢凶化吉。」

  「借您吉言。」

  盧通十分隨便地拱了下手,道:「今天過來有一事想求。」

  「什麼事?」

  「還是因為戴善。善德司的帳本、玉符、令牌等都有了,可是法門卻消失無蹤。活人化鬼、祭煉鬼軀等,培訓鬼兵要用的諸多法門一道也沒有。」

  「哦?還有此事?」

  「沒有半句假話。如今萬事俱備,只缺法門。請師兄行個方便,賜幾道法門,免得耽誤了三名王的重任。」

  「魏司主,各司的法門都在司主手中,此事我有心無力,不如去四首司試試。」

  「我與四首司主只有一面之緣,沒有交情。」

  盧通略作沉吟,道:「之前玉符都在權風那裡,戴善留下的法門,會不會也在他手中?」

  「有可能,晚些時候我派人去問一聲。」

  「有勞。」

  他起身走出一步,又突然停下,笑著道:「對了,還有一件事。去年的分紅,我去彭風城之前忘了交代下去,耽誤了幾天,師兄不要見怪。」

  說完翻手取出兩口箱子擺在地上。

  一口箱子,五十萬兩白銀。

  盧通不知道戴善給多少,但是肯定不會有如此大的手筆。

  一百萬兩,已經接近善德司整年開支的兩成。

  鐵嘴抬起頭,略作沉默後,鷹喙動了兩下,道:「魏司主,客氣了,日落之前我讓權風親自去一趟善德司。」

  「多謝。」

  ……

  正午,陽光高照。

  盧通返回善德司。

  走到廣場上,遠遠看見一個黑袍人站在善德司門口。

  黑袍修士的氣息恍惚不定。

  上一瞬還是金丹大修士,氣息猶如萬丈大山。下一瞬卻又氣息散亂,像是一團亂風。

  他走向大門。

  黑袍人也緩緩轉過身。

  二人互相打量。

  盧通看見黑袍人的胸口上有個圖騰紋路,又瞥了一眼灰白色長須,心中浮出一個名字。

  「蕭木道友?」

  「魏虎?」

  「請!」

  廳堂內。

  盧通心中十分驚喜,親自遞過茶水,道:「有道友相助,此番大事可成!」

  蕭木,金丹大圓滿境界,也是弈法宗的長老。

  即便修為似乎出現了變故,實力依然不容小覷。

  蕭木微微點頭謝過,道:「蕭某有三個疑問。」

  「道友請講!」

  盧通坐回椅子上,收斂心神,神色十分認真。

  這三個問題,關乎著蕭木是留、還是走。

  「鬼兵去做什麼?」

  盧通也不知道。

  不過從三名王布下鬼陣、以及雷澤的變故,也猜出了一些。

  「凡間生變,以往肆意劫掠的局面一去不返。日後若是出手,多半是與凡間修士正面廝殺。」

  蕭木臉色冷峻,繼續問道:「道友去做什麼?」

  「魏某出身尋常,進不了書院、也進不了宗門,只好舍掉這條性命去賭,搏一搏突破的機緣。」

  盧通神色平靜。

  蕭木眼神眯了一下,道:「道友貴為司主,又尚未年老,何必拿性命做籌碼?」

  盧通咧開嘴角,臉上綻開一抹笑意。

  「正因如此才會上桌去賭,籌碼大,彩頭才夠大!」

  老驥揚蹄,餘勇可嘉,可是即便奮力一搏,也跑不了幾里。

  盧通正值盛年。

  功法強、人手多、地位也不低,此時奮力一搏,冒大風險潛入地府,根本不在乎幾里、幾十里、幾百里,而是志在登天。

  蕭木睜了下眼睛,一抹神光炸開。

  「最後一個問題,我去做什麼?」

  「道友想去做什麼?」

  蕭木不言不語,對這個回答並不滿意。

  盧通略作思索,從椅子上站起。

  「形勢難測,魏某也不敢斷定。不過……」

  他盯著蕭木,緩緩道:「無論遇到任何事,道友可以先考慮自己,再考慮魏某,最後才是其他繁雜人等。如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