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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那道單薄羸弱的身影跌跌撞撞消失在灌木叢後,陳嘉恆眼底的驚慌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靜。
他腳下一錯,身體猛的側轉,堪堪擦著野豬衝來的方向滑開半步。
那畜生收勢不及,獠牙從他身側掠過,帶起一陣腥風。
就在這一錯身的瞬間,陳嘉恆已經看清了周圍的地形,左手邊三米外有棵老松,樹幹粗壯,枝丫離地不高。
野豬調轉方向,後蹄刨地,又朝他衝來。
這一次他沒有再躲,而是迎著野豬衝上兩步,在那畜生低頭拱來的剎那,一腳蹬在它腦門上,借著那股衝力騰空而起,雙手抓住老松最低的那根枝丫,腰腹發力,眨眼間已經攀上了樹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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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作乾淨利落,一氣呵成,前後不過幾個呼吸。
野豬一頭撞在樹幹上,撞得老松簌簌發抖,枯黃的松針紛紛落下。
它圍著大樹打轉,粗壯的蹄子把地面的落葉踩得稀爛,嘴裡發出沉悶的哼哼聲。
那對獠牙在樹幹上磨了磨,留下幾道深深的劃痕,樹皮翻卷,露出底下白色的木質。
陳嘉恆坐在樹杈上,居高臨下的看著它,氣息平穩,連汗都沒出。
這種程度的追逐對他來說實在算不得什麼。
還沒成年那會兒,他就被帶著上山狩獵,春天追野兔,冬天攆狍子,後來大了些,就開始對付野豬、狼這類凶物。
怎麼應對不同獵物的技巧,早就刻進骨頭裡成了本能。
野豬在樹下轉了幾圈,仰頭沖他吼了幾聲,渾濁的小眼睛裡滿是不甘。
但再不甘也沒用,它不會爬樹,拿樹上的人毫無辦法。
又磨蹭了一會兒,它終於放棄了,哼哼唧唧的往林子裡走去,黑乎乎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灌木叢深處。
陳嘉恆又等了一會兒,確定野豬走遠了,才從樹上下來。
他拍了拍身上沾的松針和碎屑,活動了一下肩膀,目光投向嚴秋消失的方向。
小姑娘這會兒估計已經跑到山下了吧。
他嘴角微微彎了彎,又很快抿平。
英雄救美的機會難得,可惜沒帶武器。
要是帶了弓或刀,他根本用不著上樹。
不過現在這樣也不錯。
英雄救美的機會更加難得。
陳嘉恆抬腳往嚴秋離開的方向走去,腳步輕快隨意得很,像是走在自家後院。
他一邊走,一邊留意著周圍的痕跡,被踩斷的枯枝,被蹭掉的苔蘚,還有偶爾留下的淺淺的腳印。
走著走著,陳嘉恆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這方向不太對。
他停下腳步,往四周看了看。
這片林子他來過很多次,對地形很熟。
嚴秋跑的方向,無論如何看都不像是下山的路,而更像是往山腹深處去的。
那邊林子更密,溝壑更多,還有好幾處獵人挖的陷阱。
陳嘉恆心裡一緊。
英雄救美,是絕佳的展現機會。
但山上對一個柔弱少女還是太過危險了,他此刻有點後悔自己耽誤了不少時間,早知道就該早點解決完找到她的。
……
嚴秋坐在坑底,盯著越來越暗的天空。
光線正以一種緩慢卻不容抗拒的速度從坑口褪去,像潮水退潮,一點點帶走這個狹小空間的溫度。
原本還能看清坑壁上那些交錯的樹根和青苔,現在只剩模糊的輪廓,再暗一些,恐怕連輪廓都要融入夜色里了。
氣溫隨著夜幕降臨越來越低。
下午那會兒還暖洋洋的,讓人犯懶,現在卻像換了張臉。
冷風從坑口灌進來,打著旋兒往下鑽,帶起坑底的落葉沙沙作響。
嚴秋瑟縮著抱緊雙臂,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
身上的毛衣白天穿著正好,這會兒卻像紙糊的,根本擋不住那股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寒意。
她能感覺到體溫正在一點點流失。
手涼了,腳涼了,後背貼著坑壁的那一塊,已經涼得發麻。
「不能坐以待斃。」嚴秋在心裡對自己說。
按照常理來說,救援一定會來。
顧明池發現她不見了,肯定會找;陳嘉恆甩掉野豬,也一定會回頭找她。
但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別人身上,未免太被動了。
上輩子她學到的最大教訓就是: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關鍵時刻,能指望的只有自己。
她試著活動四肢。
右手能動,左手能動,右腿也沒問題,但左腿剛一動,一陣鑽心的疼就從腳踝往上竄,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額頭瞬間沁出冷汗。
嚴秋咬著牙,慢慢把褲腿往上卷。
借著坑口最後一點天光,她看清了左腿的情況。
腳踝腫得老高,像塞進去一個饅頭,皮膚繃得發亮,隱約能看見下面青紫色的瘀血。
她輕輕按了按,疼得渾身一抖。
這恐怕不只是扭傷。
她懷疑可能骨折了。
如果是單純的扭傷,疼歸疼,但應該還能勉強活動。
這種稍微一動就鑽心疼,完全不敢受力的感覺,更像是骨頭出了問題。
為了以後不成為瘸子,嚴秋決定還是儘量不要亂動。
那麼現在能做的事情就有限了。
她靠著坑壁坐好,閉上眼睛,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
一面巴掌大的小鏡子憑空出現在手中,從空間裡取出來的。
空間跟著她兩輩子了,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底牌。
她平時從不輕易動用,甚至刻意讓自己忘記有這個能力,就是為了不被人發現,她從不小瞧任何人。
往往細節決定成敗。
她擔心自己一時大意露出破綻,被人發現自己的最大秘密,與這個後果相比,暫時在自己獨立居住之前不動用空間,只是小事。
但現在這種時候,顧不得了。
嚴秋把鏡子對準自己。
鏡子裡是一張略顯蒼白,清麗脫俗的臉,頭髮亂了,臉上有被樹枝劃出的細小紅痕,很狼狽,卻也很動人,我見猶憐得很。
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屏住呼吸,緩緩運轉起望氣術。
這是她這輩子很少動用的能力。
望氣術太傷身,一旦養成習慣頻繁使用容易折壽,她早就決定除非萬不得已,絕不再用。
但定期看自己的氣數沒事,改變自己命運的代價她承受得起也願意承受,這些年她經常看,確認自己的氣運一直在往好的方向轉變。
剛穿過來那會兒,她氣數是一片灰濛濛的,像籠罩著厚重的霧霾,被顧燕雲收養之後,灰色漸漸變淡,開始透出些微的白。
這幾年越來越好,去年最後一次看的時候,最後一縷灰氣也散盡了。
灰氣是厄氣的一種表現形式,越多越代表坎坷。
普通人一般來說,不超過一半的灰氣就算正常,嚴秋開局福利院,很顯然算是尤為坎坷的氣數,因此灰氣幾乎占據了大半。
好在她撐住了坎坷,氣數也就轉好了。
從灰轉白,正常來說應該是一生順遂、無災無難之人。
因此嚴秋在今日看到自身氣數變化之前,心裡並沒有太大波瀾。
頂多就是被困一晚,受點驚嚇,救援遲早會來。
她經歷過比這兇險百倍的處境,這點事算什麼?
但此刻。
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表情有些微妙起來。
「奇怪,為什麼會泛紅光?」
只見在那一團瑩潤的白氣之中,竟然多了一絲細微的紅,細細的一縷,像白紙上一道血痕,格外顯眼,也格外突兀。
紅氣代表凶氣,也代表血光之災。
嚴秋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意味著,她原本以為今天這事只是意外的判斷,是錯的。
不是意外。
是有東西衝著她來的。
不,更準確的說,不是主要衝著她來,她是被連累的。
「從程度上來看,」她盯著那縷紅氣,思索道:「不至於致命,但一個處理不好,今天可能會受重傷。」
嚴秋收起鏡子,靠著坑壁,開始梳理思路。
被連累,被誰連累,這範圍太大,她現在這情況這點也不是最重要的。
她抬頭看了看坑口。
天已經徹底黑了。
坑口那一小塊天空從灰藍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墨黑。
幾點寒星冒出來,冷冷的眨著眼。
風更大了。
從坑口灌下來的風嗚嗚作響,像什麼東西在哭。
坑壁上的枯草被吹得瑟瑟發抖,偶爾有細碎的土粒掉下來,落在她頭髮上,肩膀上。
冷。
真冷。
嚴秋把身體縮得更緊了些。
不能這樣下去,失溫是致命的,她必須想辦法保持體溫,保持清醒。
她試著活動沒受傷的右腿和雙臂,讓血液流動起來。
同時腦子飛快的轉著,想著還有什麼能做的。
呼救,但嗓子已經有點啞了。
下午喊了那麼久,聲帶早就受不了了,再喊下去可能徹底失聲。
而且天黑了,聲音傳不遠,林子會把她的呼救吸得乾乾淨淨。
那就只能想辦法弄出點動靜了。
嚴秋摸了摸身邊的地面,摸到幾塊小石頭,坑底這種小石子不少,不知道是雨水衝下來的,還是挖坑的人留下的。
她摸索著撿起幾塊,在手裡掂了掂。
這是她現在唯一能利用的工具。
空間裡其實有不少東西,比如能持續發出聲音的手機和錄音機,但那些東西拿出來沒法解釋,萬一救援的人正好出現,發現這一點,她沒法交代。
在這種年代,任何不合理都可能招來滅頂之災。
所以只能用這些石子。
嚴秋開始敲擊坑壁。
一開始沒什麼章法,就是隨便敲。
但敲了幾下她就發現,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力度,發出的聲音不一樣。
她試著調整,找最省力,聲音最大的敲法,用石頭的稜角去敲坑壁上比較硬的地方,一下一下,儘量讓聲音傳得更遠。
坑壁被她敲得簌簌掉土,她儘可能躲得遠一點,但也不可避免被弄得灰頭土臉。
敲一會兒,歇一會兒,豎起耳朵聽。
沒動靜。
再敲。
歇一會兒,再聽。
還是沒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