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那頓住的目光底下浮起一絲極快的緊張,眼皮微微一跳。
嘴角的弧度還沒來得及調整到位,已經開始往另一個方向跑偏了。
而緊張過後,更讓嚴秋覺得刺目的是林安業眼裡毫不掩飾的欲望和討好。
像一條聞到肉味的狗,尾巴迫不及待地搖起來,眼睛裡掩飾不住的垂涎欲滴。
這種神色,分明是認出嚴夏且不止於認識,更是帶著有所圖謀的熱切。
嚴秋的眉頭緩緩蹙緊。
林安業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
難道他已經知道了嚴家跟大丫之間的收養關係,眼前這幅模樣,分明是提前做過功課的。
起碼很清楚的知道嚴夏是誰,說不定連嚴家表面上的底細都摸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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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他怎麼會在開門的一瞬間,就露出那種暗藏諂媚的神情?
一個平日裡眼高於頂自私算計到骨頭裡的人,忽然對一個陌生人卑躬屈膝,唯一的解釋就是他知道這個人有用。
或者這個人的背後有他惹不起但想攀得上的東西。
嚴秋的手指不自覺收緊,指節泛出淡淡的青白。
她忽然覺得,今天跟來這一趟,實在是再正確不過的決定。
因為從嚴夏回來後那副不動聲色的模樣來看,他顯然沒打算把這件事告訴她。
無論是來見林安業,還是為著什麼事來,他都沒有透露分毫。
如果不是她自己起了疑跟了這一路,她大概永遠都不會知道背地裡還有這樣一趟行程。
屋子裡,氣氛顯然並沒有因為嚴夏的開門見山而變得順暢。
嚴秋借著街對面一處矮牆的遮擋,換了個角度靠近了些。
隔著半掩的窗扇和一段距離,她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實際上也不需要聽清,從肢體語言上就能看出來談話並不愉快。
面對林安業,嚴夏顯然沒有打算做太多鋪墊。
他開門見山地說出來此行的目的。
「我希望你能簽一份斷絕父女關係的文書。」
這句話一出口,空氣驟然沉了一下。
林安業明顯愣住了。
原本臉上剛剛堆起的笑容瞬間僵住,隨後兩頰的肌肉微微繃緊,一股火氣從胸腔里升上來,又被硬生生壓了回去。
他能屈能伸,也向來懂得看人下菜碟,可這份要求實在是太羞辱人了。
一個男人被人當面要求跟自己的親生女兒劃清界限,就算他對那個孩子談不上多深的感情,面子上也掛不住。
更何況他心裡還打著另一副算盤。
林安業很聰明,一貫聰明。
他心裡清楚得很,嚴家人對他客客氣氣始終沒有撕破臉,歸根結底是因為他是大丫生物學意義上的父親。
就像石頭碰上了美玉,嚴家怕硬碰硬傷著玉,才對他這個石頭一再忍讓一再掬著客氣。
否則以嚴家在南市和省城的人脈地位,真要解決掉一個林安業,有的是手段。
不至於拖到今天。
林安業深知這份顧忌本身,就是他手裡最大的籌碼。
他看得准,表面上再如何伏小做低,心底都是很有底氣的。
他知道嚴家不會拿他怎麼樣,頂多是警告,不至於動真格的。
「恕我不能接受這個,我做不到。」林安業的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為難,投鼠忌器,有大丫這個人質在,他就有恃無恐。
他微微垂下眼,再抬起時那雙眼睛裡居然真的帶上了幾分真實的為難和痛苦神色。
竟顯得情真意切起來。
「我真的做不到。大丫是我的第一個孩子,還是我原配妻子生的,對我來說是特殊的。」
「當初如果不是出了意外,她也不會離開我身邊到了你們家裡去。」
他的語氣漸漸加重,像是在說著再明白不過的道理,態度十分堅定。
「我是她的父親,她是我的孩子,這一點是無法改變的。」
語氣也變得強硬起來,斬釘截鐵。
「我們之間的血緣關係,是永遠都割捨不掉的。」
林安業說這話時,語調低沉,眼眶微濕,甚至連喉結都跟著動了一下,仿佛這番話是從肺腑深處迸發出來的。
可事實上這騙不過嚴秋,也不可能騙得過嚴夏。
兩人隔著一段距離,做出了同樣的判斷——他在演。
這一點她看得出來,嚴夏自然也不會看不出來。
他坐在林安業對面,對這些漂亮話無動於衷,既不憤怒也不驚訝,安安靜靜聽完了這一番情真意切的剖白,只是輕嘆了一口氣。
這個反應反倒是讓有恃無恐的林安業心底咯噔一聲。
他只見嚴夏抬手從隨身帶著的那個小包里抽出一沓紙來,紙張邊緣整齊,顯然是事先準備好的。
嚴夏仿佛是連話都懶得再多說一句,直接抬手將那沓資料扔在了林安業面前的桌子上。
「林先生,」
嚴夏開口,語氣淡淡的,帶著一種莫名的篤定與從容。
「我想有些話不用說得這麼早。」
像是在給林安業留一點反應的時間,他頓了頓然後繼續。
「你在不在乎自己的孩子,這件事你心裡比誰都清楚,不是嗎?」
這一句暗含諷刺的話並沒有激怒林安業,他的視線落在文件上,眉頭微微皺起來,像是本能嗅到了某種威脅。
也像是無法理解嚴夏奇怪的態度。
他雖然很好奇也很渴望知道那些文件的內容,但還是沒有立刻伸手去拿,而是先抬起眼看了看嚴夏,目光裡帶著一分審視。
「這是什麼意思?」
嚴夏微微一攤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那笑容足夠讓人心裡發毛。
「我建議你自己看一看。」
看就看,難道還真能怕了一個毛頭小子不成?
林安業心裡冷哼了一聲,面上不動聲色,伸手將那沓文件撈了過來。
他承認自己確實查過嚴家的底細,也知道這家人不好惹,所以從開門那一刻起就刻意擺出了討好的姿態。
但那不過是趨利避害的本能罷了,骨子裡,他從不覺得自己比誰矮上一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