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章子梅去幼兒園接念念。
三點半放學。她三點半準時到校門口，和別的家長站在一起。有奶奶來接孫子的，有爸爸來接女兒的，還有一個年輕的媽媽推著嬰兒車來接大寶的。
念念從教室里跑出來的時候，背上的書包一顛一顛的。她看見章子梅，眼睛一亮，揮著手跑過來。
」媽媽！」
」來了。」章子梅蹲下來，把女兒抱了一下，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燒。今天乖不乖？」
」乖！周老師表揚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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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揚什麼？」
」說我畫畫畫得好！」
」真棒。走，回家。」
念念牽著她的手，一蹦一跳地走在路上。路過歪脖子柳樹的時候，念念照例停下來看了一眼。
」媽媽，它長了好多葉子！」
」嗯。春天了，樹都要長葉子。」
念念仰頭想了想，說：」那冬天為什麼掉葉子？」
」因為冬天太冷了，樹要保護自己。把葉子掉光，就不怕冷了。」
念念點點頭，似懂非懂。
回到花店樓上，章子梅讓念念在客廳畫畫，自己去廚房準備晚飯。
念念趴在茶几上，把水彩筆鋪了一桌子。章子梅給她鋪了一塊舊報紙當桌布，免得蠟筆和水彩蹭到木頭上。
」媽媽，我畫什麼？」
」你想畫什麼就畫什麼。」
念念想了一下：」我畫我們家的花店！」
」好。」
章子梅在廚房裡切菜。今天做西紅柿炒蛋和紫菜蛋花湯，簡單，念念愛吃。她切西紅柿的時候，聽見客廳里念念在自言自語。
」這個是門……這個是樹……這個是媽媽……」
她笑了一下。
二十分鐘後，飯做好了。她端菜出來，看見念念還趴在茶几上，畫得專注。
」念念，吃飯了。」
」等一下！我還沒畫完！」
」畫完再吃。快一點。」
念念」嗯」了一聲，加快了手裡的動作。又過了兩分鐘，她放下筆，舉起來看了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
」畫好了！」
章子梅走過去看。
一張白紙。上面畫著一棟房子——花店。門口有兩棵樹（應該是槐樹和梔子）。房子裡有一個大人，圍著圍裙，頭髮長長的——是媽媽。
大人的旁邊畫了一個小人，扎兩個小辮子——是念念自己。
兩個人手拉著手。
章子梅看了一會兒。
畫裡沒有第三個人。
和上次一樣。
念念每次畫」我們家」，都只有兩個人。媽媽和念念。從來沒有多出來的那個人。
」真好看。」章子梅笑了笑，把畫貼在冰箱上，用磁鐵吸住。
念念去洗手吃飯。吃飯的時候，她用勺子舀西紅柿炒蛋的汁拌飯，吃得呼哧呼哧的。
」媽媽，」念念含著飯說，」今天幼兒園來了一個新小朋友。」
」是嗎？叫什麼？」
」叫豆豆。他爸爸送他來的。他爸爸好高好高。」
」嗯。」
」他爸爸還親了他一下。」念念說，」在臉上。豆豆說他爸爸每天都親他。」
章子梅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媽媽，」念念仰頭看她，」我為什麼沒有爸爸？」
章子梅看著女兒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黑，很亮。問這個問題的時候，沒有委屈，沒有難過，只是純粹的好奇。就像她問」冬天為什麼掉葉子」一樣。
章子梅放下筷子。
她想過這個問題。她想過很多次。從念念會說話的那天起，她就在等這個問題。等了三年。
念念直到今天才問。
」念念，」她說，」每個家庭都不一樣。有的家庭有爸爸，有的家庭沒有。我們家裡有媽媽和念念，也很好。」
」可是豆豆有爸爸。」
」豆豆有豆豆的爸爸。你有你的媽媽。」
念念想了想，好像在消化這句話。
」那我的爸爸去哪兒了？」
章子梅的心被人攥了一下。
」爸爸……」她停了一下，」爸爸在很遠的地方。」
」多遠？」
」很遠。」
」他會回來嗎？」
章子梅看著女兒。
她想說」不會」。但她說不出口。
她想說」會」。但她不敢。
她最後說了一句：」念念，先把飯吃完。」
念念哦了一聲，低頭繼續吃。小孩子的話題來得快去得也快，吃完飯她就忘了這件事，跑到客廳繼續畫畫。
章子梅坐在餐桌前，看著女兒空了的碗。
她把碗收起來，放進水槽。擰開水龍頭，水嘩嘩地流。
她低著頭，兩隻手撐在水槽邊沿。
水從她指縫間流過去，涼的。
她不知道念念還會不會再問。也許明天就忘了。也許過幾天又會問。也許等她長大了，會自己去找答案。
但她知道一件事——
念念沒有爸爸這件事，不是她一個人的秘密。
它是一個五歲孩子心裡已經開始萌芽的缺口。
她關了水龍頭，擦乾手，走回客廳。
念念趴在茶几上，又畫了一幅畫。
章子梅走過去看。
這次畫的是一棵大樹。樹下有一隻橘色的貓。
沒有人物。
只有樹和貓。
章子梅看著這幅畫，站在客廳里，沒有動。
窗外的天暗下來了。清河路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從窗簾縫裡透進來。
念念打了個哈欠。
」困了。」
」去洗漱，該睡覺了。」
」媽媽講故事。」
」好。今天講什麼？」
」講一棵樹的故事。」念念說，」就是那棵歪脖子柳樹。」
」好。」
章子梅抱起女兒，走進臥室。
念念的小床上，被子已經鋪好了。她把念念放上去，蓋好被子，坐在床邊。
」從前有一棵柳樹，」她輕聲說，」它長在一條河邊。春天的時候，它長出很多很多葉子。綠色的，毛茸茸的……」
念念聽著聽著，眼皮開始打架。
」媽媽……」念念迷迷糊糊地說。
」嗯？」
」那個高個子叔叔……還會來嗎？」
章子梅的聲音停了一下。
」什麼高個子叔叔？」
」就是……」念念的聲音越來越小，」那天在花店……一直看你的那個……」
她沒說完，就睡著了。
章子梅坐在床邊，看著女兒的睡臉。
念念的呼吸均勻了。小嘴微微張著，手裡還攥著一小截被角。
」高個子叔叔。」
她在心裡念了一遍這四個字。
念念記住了。
五歲的孩子，記住了那天在花店裡看了她媽媽很久的那個男人。
章子梅低下頭，把臉埋在兩隻手的手掌里。
她沒有哭。
但她的肩膀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