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的傳票來得比章子梅預想的快。
趙律師說姜家那邊走了加急程序。章子梅收到傳票的那天，念念在幼兒園畫了一幅畫拿回來——畫的是花店。歪歪扭扭的房子，門口畫了很多花，有一扇紅色的門，門上有一個黃色的小圓圈，大概是風鈴。房子旁邊畫了兩個人，一大一小，手拉著手。大的那個人頭髮很長。
念念把畫貼在冰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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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子梅看了一眼，沒說什麼。她把畫紙的邊角用磁鐵壓好。
傳票上寫著——案件已受理，將啟動撫養權評估程序，評估人員將於指定日期進行家訪。
趙律師在電話里跟她交代過家訪要注意什麼：」正常表現就行。不用刻意準備什麼。越自然越好。社工見過太多刻意準備的家庭，一眼就能看出來。你該怎麼過日子就怎麼過。孩子該說什麼讓她說，別教她。教了反而出問題。」
章子梅說好。
家訪那天是個周二。
章子梅早上五點就醒了，她沒有再睡，起來把花店裡里外外擦了一遍。操作台擦了，地板拖了，冷櫃裡的花材重新整理了。念念的房間也收拾了——被子疊好，玩具歸到箱子裡，床頭那幅向日葵的畫她猶豫了一下，沒有摘。那是念念自己畫的，她的房間就該有她的東西。
念念不知道今天有人來。章子梅沒告訴她。五歲的孩子，不該知道這些。她只需要知道今天媽媽會像平常一樣送她去幼兒園，下午會像平常一樣接她回來。
社工九點半到的。
一個中年女性，圓臉，頭髮扎在腦後，穿一件卡其色的夾克。手裡拎一個布袋，布袋裡裝著表格和文件。她站在花店門口，先看了一眼招牌——」半夏」，然後推門進來。風鈴響了一聲。
」章子梅女士？」
」是我。」
」我是區民政局的社工，姓何。今天來做家訪評估。」
」請進。」
何社工環顧了一下花店。花店不大，前面是展示區，幾排鐵架子上擺著當季的花材和成品花束。後面是操作台和儲物間。二樓是住的地方。整體乾淨，有點擁擠，但不亂。空氣里有花的味道，混著一點綠植的青澀氣。
」這個店是你一個人開的？」
」嗯。有一個幫工，兼職。」
」你姑姑也住在這裡？」
」對。她住二樓。幫忙看一下孩子。」
何社工點了一下頭，在表格上記了幾行。
」孩子呢？」
」在幼兒園。下午三點放學。」
」我需要看一下孩子的房間。」
」在樓上。請。」
章子梅帶她上樓。樓梯很窄，兩個人走有點擠。何社工沒有說什麼，只是看。念念的房間門開著，她走進去，看了一圈——小床，小書桌，書架上放著繪本和積木。牆上貼著念念的畫。窗台上有一盆多肉，是念念在幼兒園活動課上種的，拿回來後一直養著。
」孩子的衣服在哪？」
」衣櫃裡。」章子梅打開衣櫃。何社工看了看，衣服不多，但疊得整齊。
」孩子有自己的床？」
」有。」
」睡眠習慣怎麼樣？」
」九點左右睡。偶爾會醒一次。」
何社工打開表格，開始記錄。她問的問題很細——孩子的日常作息、飲食方面有沒有挑食、社交情況、醫療記錄、課外班、孩子的性格。章子梅一項一項回答。何社工的問題沒有感情色彩，就像在填一張表格，但偶爾她會抬頭看章子梅一眼。
」孩子的父親目前有沒有探視？」
」沒有正式的。他來過幾次花店。」
」孩子認識他嗎？」
章子梅停了一下。」認識。但他沒有告訴孩子他是誰。」
何社工的筆頓了一下，她沒有追問，只是記了下來。
她又看了看花店的環境，走到操作台前，翻了翻檯面上的訂單本。訂單本上記著最近一個月的訂單——婚禮手捧花、生日花束、探望用花、開業花籃。字跡是章子梅的，工整。
」經營狀況？」
」月均訂單四十到五十單。旺季多一些。」
」收入？」
章子梅報了數字。何社工記了。
」有沒有其他收入來源？」
」沒有。」
」房租壓力大嗎？」
」還行。能負擔。」
何社工合上表格，她看了一眼手錶。」下午我還需要跟孩子聊幾句。可以嗎？」
章子梅的手指收了一下。」可以。」
下午三點，她去幼兒園接了念念。念念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張摺紙，是一隻歪歪扭扭的青蛙。她舉給章子梅看：」媽媽你看，我折的。」
」真好看。」
念念笑了，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
回到花店，何社工已經在了。她坐在操作台旁邊的椅子上，看見念念進來，笑了一下。
」你好呀。你叫念念對不對？」
念念站在門口，看了一眼章子梅。章子梅點了點頭，念念才走過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打量何社工。五歲的孩子有一種動物般的警覺——陌生人的氣味、陌生人的聲音、陌生人的坐姿，她都在判斷。
」你是誰？」
」我是個阿姨。來看看你住的地方。」
念念歪了一下頭。」看什麼？」
」看看你過得好不好呀。」
念念想了想。」我過得挺好的。」
何社工笑了。」是嗎？哪裡好？」
」媽媽做的餛飩最好吃。」念念說。語氣很認真，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何社工又笑了，她伸手摸了摸念念的頭。念念沒有躲。
」你平時跟媽媽一起做什麼？」
」一起做花。一起畫畫。一起看書。媽媽給我講故事。」
」喜歡什麼故事？」
」喜歡小兔子的故事。媽媽會學兔子叫。」
」還有呢？媽媽有沒有不高興的時候？」
念念想了想。」有。但是不高興的時候媽媽也會給我講故事。」
何社工在表格上記了幾行字。她寫得很快，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寫完之後她低頭看了一遍，似乎在確認什麼。然後她合上表格，站起來。
她站起來的時候環顧了一下花店。下午的光從門口照進來，照在鐵架子上的花束上。
花瓣上有水珠，空氣里有百合和尤加利葉混在一起的味道。何社工的鼻子動了一下，她沒有評論。但章子梅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花店裡的每一個角落都停了一瞬——展示架，操作台，收銀台旁邊的照片牆。
照片牆上貼著念念從小到大的照片——剛出生的，滿月的，會爬的，會走的，第一天上幼兒園的。章子梅自己拍的，用手機，列印出來貼上去的。
」今天就到這裡。謝謝配合。」
章子梅送她到門口。何社工跨出門檻，回頭看了她一眼。
」章女士。評估報告會在兩周內出來。結果會通知雙方。」
」好。」
何社工走了。風鈴響了一聲。
念念站在操作台旁邊，看著何社工離開的方向。」媽媽，那個阿姨為什麼來？」
章子梅蹲下來，跟她平視。
」沒什麼。就是來看看。」
念念看了她一會兒，點了點頭。然後舉起手裡的摺紙青蛙：」媽媽你看，它會跳。」
她捏了一下青蛙的尾部，青蛙跳了一下。念念笑了。
章子梅看著她笑。她沒有笑。她蹲在那裡，手放在念念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