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6月中旬。她來公寓,告訴他她懷孕了。
他的反應——」怎麼處理」。
他現在回想,他當時腦子裡在想什麼?
他在想:這個孩子不應該存在。
為什麼不應該存在?因為章子梅不是他計劃里的人。他的計劃是——創業,接班,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女人,生一個」應該生」的孩子。章子梅不在任何一步計劃里。
她是一個意外。一個他不願意承認的意外。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上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𝑡𝑤超讚 】
所以他問」怎麼處理」。
他甚至沒有想過——也許她想留下這個孩子。也許她來告訴他,不是要他」處理」,而是要他做一個選擇。
她要的不是一個」處理方案」。
她要的是他說一句——」我們結婚吧」,或者」我陪你」,或者哪怕只是」你想要這個孩子嗎」。
他一句都沒說。
他說的是」怎麼處理」。
然後她說」我知道了」,轉身走了。
他坐在沙發上,沒有站起來。
——他為什麼沒有站起來?
這個問題他以前從沒問過自己。因為以前他覺得答案很明顯:沒必要。一個自己走掉的人,他不需要追。
但現在他坐在酒店的床邊,盯著手機屏幕上自己打出來的時間線,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他沒有站起來,不是因為他」沒必要」。
是因為他不敢。
他不敢面對她。不敢面對她肚子裡的孩子。不敢面對」他要為一個他從不當回事的女人負責」這件事。
他用」沒必要」三個字,把自己的懦弱包裝成了體面。
他放下手機。
報告還攤在寫字檯上。AB型。章念。2021年3月18日。
他閉了一下眼。
他又想起一件事。
她走了之後,他有過一個念頭——很短,只有一閃。
那個念頭是:她是不是跟別人也有過?
這個念頭是怎麼來的?他不記得了。也許是某個朋友隨口說了一句」你怎麼知道她只跟你一個人」。也許是他自己心裡那層根深蒂固的輕視——她」不配」,她」層次不夠」,一個這樣的女人,誰知道她私底下是什麼樣。
他沒有去求證。他只是讓這個念頭待在腦子裡,用它來說服自己——」算了,不追了。反正也說不清是誰的。」
這個念頭,現在想起來,噁心得他想吐。
她在他身邊七個月。七個月里她只見過他一個人。她不社交,不出門,不和朋友吃飯,甚至沒有朋友。她的整個世界縮到了他一個人身上。而他——他居然懷疑她」跟別人也有過」。
他憑什麼?
就因為他覺得她」不配」?
就因為他覺得她是」無關緊要的人」?
不。不只是這些。
他打字的手停了。光標閃。他盯著屏幕上自己寫的那些字。時間線。日期。事件。一行一行。工整的。像一份報告。但有一段他沒寫。他跳過去了。2020年5月底到6月中旬。那半個月。
那半個月發生了一件事。跟章子梅無關。但跟章子梅有關。
老許。
合伙人老許。他創業初期的搭檔。他信任的人。公司剛起步的時候,他們在一間不到三十平的辦公室里熬過最難的半年。老許管渠道,他管投資。兩個人分工明確,配合默契。他以為老許是他可以信的人。
2020年5月底。公司準備競標一個項目。核心方案。報價。合作方名單。全部存在老許的電腦里。
競標那天,他們輸了。對手的方案和他們的幾乎一模一樣。結構一樣。報價低百分之三。合作方名單重合了百分之八十。
不是巧合。是泄密。
他查了。查了兩周。IT部門調了日誌。訪問記錄。外發郵件。U盤拷貝痕跡。最後指向一個人。
老許。
老許把競標方案賣給了對手公司。多少錢,他不清楚。後來才知道,八位數。老許用那筆錢還了賭債。他在外面欠了兩年。沒人知道。
姜宸鈺記得那天晚上。他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是IT部門遞上來的報告。白紙黑字。訪問日誌。時間戳。IP位址。每一行都在說——你信任的人賣了你。
他沒報警。沒起訴。他讓老許走了。老許走的時候站在他面前。低著頭。說了一句」對不起」。他沒說話。老許走了。
公司損失了一個項目。損失了半年的人力。損失了他僅剩的信任。
但這不是最深的傷口。最深的傷口是——
老許走後的第三天,他坐在公寓裡。客廳是空的。章子梅在廚房洗碗。水龍頭嘩嘩響。他看著她的背影。
一個念頭從腦子裡冒出來。
她是誰介紹來的?
老許。
老許介紹她來的。老許說」踏實,話少,幫你收拾收拾房子」。老許把她送進了他的公寓。送進了他的生活。送進了他的——
他看著她在廚房裡的背影。圍裙。低馬尾。碎發垂在耳側。手在洗碗。水聲。碗碰碗的聲音。
她知道嗎?
她是不是也知道?
老許把她安排進來。她接近他。住進他的公寓。做飯。洗衣。插花。一點一點。然後在一起。然後懷孕。然後——
然後老許拿著方案跑了。她拿著肚子來了。
時間線對得上。一前一後。太巧了。巧到他沒法不去想。
他開始變了。
那半個月。他對她冷淡了。不再看她在廚房忙碌的背影。不再偶爾回頭看她插花。她端飯過來的時候他接了,沒說謝謝。她坐在沙發旁邊的時候他起身去了書房。她問他要不要喝湯,他說」放那兒」。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在防。他不確定她是不是老許的人。不確定她接近他是不是有目的。不確定她告訴他懷孕——是不是也是計劃的一部分。一個孩子。一個把柄。一根拴住他的繩。
他沒法求證。他問不出口。他問了她也不會說。如果她真是老許安排的,她當然會否認。如果她不是,他問了——他不知道問了之後會發生什麼。
所以他選了最簡單的方式。不問。不想。不當回事。
她說她懷孕了。他坐在沙發上。文件還拿在手裡。他看了她一眼。
他看到的是什麼?是一個告訴他懷孕的女人?還是一個老許派來的人拿著最後一張牌?
他不知道。他分不清了。信任在老許走的那天就碎了。碎成渣。他沒法把那些渣拼回來去信任任何一個人。尤其是她。尤其是老許介紹來的她。
所以他問了四個字。
」怎麼處理。」
不是在問她。是在問自己。怎麼處理這個他無法判斷的局面。怎麼處理這個他不敢信任的人。怎麼處理這個他不敢要的孩子。
然後她說」我知道了」。然後她走了。然後他沒有追。
他不追。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追了就輸了。他怕追了她就贏了——如果她真是老許的人。他怕自己信任了就不堪一擊——就像信任老許一樣。
他用」沒必要」三個字把一切封死了。封了門。封了窗。封了所有可能。
他以為自己是對的。他以為時間會證明他是對的。
時間證明他錯了。
她不是老許的人。她什麼都不知道。她不知道老許賣了方案。她不知道老許欠了賭債。她不知道他在那半個月裡把她當成了棋子。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那半個月變了。不說話。不看她。不回應。她以為他累了。以為工作出了問題。她不敢問。她從來不問。她只是更安靜地待著。更小心地做事。更輕地走路。更小聲地關門。
然後她鼓起勇氣告訴他——她懷孕了。
她以為他會——她以為什麼?她以為他會高興?她以為他會負責?她以為他會說」我們結婚」?
她什麼都沒以為。她只是來告訴他。她只是想讓他知道。她以為至少——至少他會問一句。哪怕一句。」是真的嗎。」」多久了。」」你打算怎麼辦。」
隨便哪一句。
他說的是」怎麼處理」。
三個字。比老許的」對不起」還少一個字。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後巷很安靜。路燈照著幾輛電動車,一隻野貓從牆根溜過去,無聲無息。
他看著那隻貓消失在黑暗裡。
忽然想——她一個人在B城的這六年,是不是也像這隻貓一樣,無聲無息地活著?
一個人開店,一個人帶孩子,一個人扛所有的事。
沒有人問她累不累。沒有人問她需不需要幫忙。沒有人——
沒有人。
他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
」對不起。」
他說了這兩個字。
在空無一人的酒店房間裡,對著窗外漆黑的後巷,他說了六年來從沒說過的兩個字。
沒有人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