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人之將死,焉能無憾?
「呃……其實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在今天白天吧。6͎9͎s͎h͎u͎x͎.͎c͎o͎m͎你雖然長得挺清秀挺可愛的,但是我覺得你不太像那種小家碧玉一樣的女人,反而更像……像……我也說不好,大概更像個俠女吧。」
她神色頓時古怪起來:像個俠女?有沒有搞錯,居然會得這麼一個爛七八糟的評價?她哪裡像俠女了?她既無俠骨,也無柔情,不是做好事不求回報的爛好人,而只是一個掙扎在底層的女混混罷了。「俠」之一字實在和她沒有半點關係,如果真要評價的話,她更想聽見他說她像個瀟灑脫俗的「女仙」才對!
她也明白,這是方歲寒和她接觸不夠多,她有心隱瞞不夠坦誠,方歲寒就算能憑藉著一顆純澈的赤子之心和近乎預感的直覺猜到一兩分,終究不能看透雪晴嵐這顆九曲十八彎的玲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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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到了這裡,他們兩人都沉默下來,身後那堵厚厚的石牆隔離著兩人,雪晴嵐雖然覺得安全,但難免有些落寞。她不禁重新思考起方歲寒剛才的問題:人之將死,焉能無憾?
她對他說的遺憾都是真的,但也算不得什麼大的遺憾,她始終覺得自己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女中豪傑,如今細細想來,她的一生都在拼命的想要好好活著,可是活著要幹什麼,為了什麼,她還真不是那麼清楚。
到底有沒有一樣東西是她連死都放不下的呢?
以前總聽說那些神鬼志傳中說,人死執念不散,終得化為厲鬼,往返塵世間尋回新仇舊恨,了卻殘念才可投胎轉世。那麼她要是死了,應該不會化作厲鬼吧,因為她根本沒有值得執著的東西。
這樣聽起來不錯,其實也難免可憐,因為人活一世竟然連一個可以執著不放的東西都沒有,究竟是灑脫還是可悲?
她想著想著忽然想起了什麼,隨後神情一黯,罕見的露出悲傷的神色。
那些都是往事了,算算時間還真的已經很久很久了呢。要說起現在,她還是沒有那般值得留戀的東西。
好吧,如果沒有可以執著的東西就沒有吧。這是不是說明她做人很失敗呢?如果是好人總會有很多人喜歡,到了最後會有很多朋友來送終。
雖然身死魂消,身後事和她全無關係,但是只是想想的話,她還是好奇會不會有人為了她的死而執著?算了,不要求那麼高,那會不會有人為了她而留下哪怕一滴眼淚呢?
她最近認識的這些還算親密的人中,風御天是常年冰塊臉,想讓他撇下嘴都難,更別說哭了;希丘之嘛,常日也是開玩笑的成分居多,算不上多親密;師父凌依仙子,她老人家早就超脫凡心了,哪怕真的會有一絲難過也只是難過而已;三師姐四師姐也就那樣,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想來等她們知道她死了早就忘了與她的情誼吧……
想來想去她還是沒想到一個有可能會為她流淚的人,不禁心中悲哀。
應該是沒有吧……
總覺得,有些淒涼呢……
她暗自苦笑一聲,這些真沒有辦法,她從小無父無母,哪裡來的眷戀呢?沒有值得眷戀的人事物,也沒有眷戀她的人。要說從石頭裡蹦出來的人還有天地孕育,那天地就是父母,總也不甘寂寞,只可惜她連這福氣都沒有。
算了,人生百苦,活著多不易,也不是只有她一人苦難連連,暗自垂嘆未免太自以為是。如果要說的話,她現在有手有腳,能說會動,總也不至於太糟吧?
生性樂觀的她很快就擺脫了陰霾,她早已決定,只要還活著一刻,那麼就要非常努力的好好活下去,要活得開心活得滿意,不能讓那些拋棄她的人如願以償。如果那些本來想讓她死的人知道了她現在還活得好好的,一定會把他們的鼻子都氣歪了!
她的心緒平息了些,左右無事,倒也不妨就地打坐入定,好歹也是一段平靜無人打擾的時間,用來修行總不過分吧。
這次入定並不容易,因為無法動用無想真經,她多少有些不習慣,但或許這樣有難度有挑戰,她反而樂此不疲一次又一次的嘗試修煉。
沒過多久,地牢中忽然有了響動,雪晴嵐睜眼一看,竟是那酒肉和尚來了。和尚是獨自一人前來,周圍沒有別人,而雪晴嵐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和尚腰間的儲物袋!那儲物袋就是她的啊!她身上的東西除了袖箭護手、絕白圓舞戒和保命玉符之外都在儲物袋裡,蟬翼劍多半也在裡面。
酒肉和尚站在鐵欄外,笑呵呵的望著雪晴嵐,道:「丫頭可醒了?睡得夠久的啊?」
雪晴嵐心知這和尚乃是皮笑肉不笑,指不定現在一肚子壞水呢,越是看他的笑臉就越覺得不懷好意。
事情到了這個境地,她倒也無所謂畏懼了,展顏一笑道:「是啊,多睡覺皮膚才能變好啊,大師有空也多學學保養吧。」
方歲寒可不像她這般修養,見了酒肉和尚頓時罵罵咧咧:「臭禿驢,你把我們抓到這裡來做什麼?快點放我們出去,不然我方家——」
酒肉和尚沒搭理他,而是繼續和小姑娘說話:「丫頭,你是哪裡的人?何門何派?」
雪晴嵐心底疑惑,這傢伙為何忽然問起她的師門。告訴他又如何,難道太清山的名頭鎮得住他?不可能吧,先不說他們那邊就有一個太清山的棄徒,如果師門名號真的有用,那她現在也不會被抓了,雙方早已結下恩怨,這時候再問師門,不覺得晚了點嗎?
將心比心,如果雪晴嵐是他,她一定寧願將所有隱患都扼殺在搖籃中。
在她思考遲疑時,方歲寒卻幫她解決了這個難題:「臭禿驢,她是我妹妹,你離她遠點!」
酒肉和尚道:「哦?你妹妹?她是方家的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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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你敢動她個試試?!」
雪晴嵐心裡有些驚訝,原以為方歲寒這個愣頭青已經蠢得無可救藥,沒想到居然是貌不驚人,說謊都不帶臉紅氣喘的,順口就給她安了一個方家大小姐的名頭,這可真是……對了,說不定以後帶著這貨出去騙人會很有效呢,就是不知方呆子喜不喜歡騙人的勾當。
酒肉和尚對他的話沒有懷疑,他聽過揚州方家的名號,不過也不可能對方家了如指掌,偌大一個家族,他總不能知曉每個族人的相貌長相,這兩人看似感情不錯,真是兄妹也不無可能。
方歲寒本人心裡想法很簡單,那就是儘可能找後台,然而他所能想到的最大的最可靠的後台自然就是自己家族了,於是話就脫口而出了,依他的性情是決計不會考慮這是不是撒謊什麼的。他雖然沒有讀過兵書,但也知道「兵不厭詐」這句話,就是對待敵人怎麼樣都行,不用考慮手段。
酒肉和尚也不再這事上糾纏,繼續說道:「丫頭,你之前說你知道實驗為什麼會失敗,那你說說看,我倒要看看你這個黃毛丫頭有何高見。」
雪晴嵐早知道他會這麼問,心裡一直在思索著應答之策,這會兒她要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恐怕真的會被滅口……
她也算經歷過不少風浪的人,心裡多少有些緊張但表面上絲毫看不出來:「哦,是這個事兒啊,我想問,那藥是你煉製的?本來好好的藥方怎麼改制成了這個樣子呢?你們這個藥應該不是給人吃的,藥性太剛烈又不知緩和。本來藥性剛烈也不是太大的事兒,用些緩和的秘法也能壓制下去,但你們用的方法未免太強硬,結果反倒導致那些人服用了藥之後凶性大發。」
酒肉和尚多多少少知道些那藥煉製的事情,但他也不是主要製藥者,這會兒聽雪晴嵐說得有模有樣,心裡還真有幾分信了,道:「你說我們的方法太強硬,那你又有什麼好辦法呢?」
雪晴嵐俏皮的眨了眨眼睛,道:「這個嘛……我不知道你們究竟給那些人服用了什麼藥,不過從他們的症狀來看,這個藥最大的弊端在於太過刺激人的胃欲,加之改造人體變為妖體,使得胃欲得不到滿足,於是實驗體只能發狂而死,想要補救唯有從改造藥方著手。」
她完全是東扯西拽,連她自己也不太知道自己說的是什麼玩意兒,畢竟她自己對藥理也是一知半解,但是這個不重要,只要聽起來很玄奧像那麼回事,糊弄酒肉和尚這種也不是煉藥師的傢伙應該沒什麼問題。
關鍵就是自信!
她雖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東西,但是說話時她卻非常自信篤定,無論語氣、聲調、停頓、神情,都煞有介事的樣子,好像一切都胸有成竹,萬事俱備。
說謊騙人可是她混飯吃的本錢,這說話的第一要點就是要顯得無比自信,哪怕全然沒有這回事也要說得堅定不移,這樣無論多荒謬,對方都會不自覺遲疑她說的是不是真的,而只要有了那一絲遲疑,就足夠雪晴嵐發揮了。
酒肉和尚果然半信半疑,道:「你知道怎麼改?難道你是煉藥師?不可能啊,你才這么小,又怎麼可能是……」
煉藥一途浩瀚廣大,一般人鑽研一生都不一定能有進展,而雪晴嵐看起來明顯年齡不大,就算道家修仙者真實年齡往往比看上去的大,也不應該差的太多。而雪晴嵐這樣的,就算從出生開始接觸煉藥,現在多半也就是個小學童吧,然而這個藥方可是耗盡了無數煉藥大師的心血都無法完善的,又怎麼是區區一個黃毛丫頭能看透的?
方歲寒不愧是她的好夥伴,這會兒又開始幫腔了:「年齡小怎麼了?臭禿驢你別以貌取人,我妹妹從小天賦出眾,三歲便能品辨丹藥,五歲就能把玩藥爐,更得仙門長輩傾心傳授,豈是你等庸人所能比擬?」
雪晴嵐這會兒要是能表現出真實表情的話,一定驚訝得下巴碰地。她真沒想到方歲寒說起謊話來居然比她還溜,「三歲便能品辨丹藥,五歲就能把玩藥爐」?要真是這樣她哪裡還用發愁吃飯啊……
不過這會兒她絕對不會拆台,心裡反而暗暗讚嘆方歲寒,因為這話要是她自己說出來難免有些做作欺人,指不定酒肉和尚要懷疑她信口開河,但要是從一臉憨相的方歲寒口中說出來,那可信性就無比大了。
世上能人眾多,煉藥一途頗具天賦年紀輕輕便成為煉藥大師的人也不在少數,就算真的遇上了一個煉藥天才倒也不算太難置信,酒肉和尚心裡已經相信了大半,這全要歸功與雪晴嵐和方歲寒兩人默契的配合。
當然,要說方歲寒是故意騙人未免太冤枉了他,應該說,他自己也以為雪晴嵐是個煉藥大家,因為在漓河洞穴時她為他解釋太清山禁藥「升仙丸」時說得巨細無比,甚至連藥方中每一種藥材的分量和成色都能倒背如流,他不知道雪晴嵐這是剛從希丘之那邊聽到現學現賣,還真以為她在煉藥一途頗具天分,這才為她擂鼓助威,卻不想完全是陰錯陽差、歪打正著。
都說騙人要先騙過自己人,而方歲寒連自己都騙了,這騙術自然是無比的高,連雪晴嵐在沒弄懂事情始末之前都暗自佩服不已。
酒肉和尚再度向雪晴嵐說道:「既然丫頭你有兩把刷子,那你可知這藥該如何改?若你不知,那便是你們誇大其詞!」
他這番軟弱無力的恐嚇如何嚇得倒雪晴嵐,在雪晴嵐耳中完全是服軟的表現,這時候雪晴嵐可不會再傻乎乎的繼續編故事了,所謂言多必失,她火候掌握得很好。
只見她看傻子一樣看了酒肉和尚一眼,道:「光頭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本小姐是很天才沒錯,但是我光是看了那怪物一眼就能將藥的成分完全剖析再重組?有沒有搞錯,你至少要讓我看看那藥的實體,不然大羅金仙也不知道你們玩的什麼把戲,更別提是我了,或者能看到藥方就更好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