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福生抬眼看向這位名義上的頂頭上司、安仁堂的堂主,平靜地叫了一聲:「榮叔。」
他心想,自己這位榮叔臉皮果然夠厚,心也夠冷。
自己落到這步田地,被胡天南算計是一方面,他榮崇明何嘗不是根本沒把自己當人?
在榮叔眼裡,一個小小石皮,根本比不過鐵筋有價值。
當時但凡榮叔肯派一個信得過的鐵筋與自己同去,局面或許都不同。
現在看自己活著回來,又正與胡天南對峙,自己立刻就成了他手裡有用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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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態度轉變,真是又快又自然。
你榮崇明,也不是什麼好餅!
這時,站在榮崇明身後的陳倉,臉色已經漸漸陰沉了下來。
他整個人都懵了,像被冰水澆透。
剛才因榮崇明帶他熟悉地盤而升起的、對把頭之位的熱切期盼,瞬間凍結碎裂。
陳倉看向林福生的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嫉妒,以及一種近乎瘋狂的怨恨。
他心中不禁咆哮了起來。
林福生!
你為什麼不去死,你為什麼還活著?
那種情況你怎麼可能不死?你應該死得透透的才對!
你活著回來幹什麼!
我明明已經準備好當這個把頭了,榮叔都親自帶我熟悉地盤了!
你這一回來,我算什麼?
他太了解榮叔了。
林福生現在活著回來了,那麼很有可能,原本榮叔要答應給他的資源,最終還會收回去。
榮叔眼中只有利益。
他心中瘋狂罵著,卻一個字也不敢吐露,只能將拳頭捏得死緊。
同樣臉色陰沉的還有華文東。
他本以為林福生這個障礙已經徹底清除,沒想到對方竟然爬了回來。
兩次針對林福生的死局,都讓這個小子活下來了?
胡天南此刻眼中也驟然掠過一絲冰冷的驚疑與不解。
對他而言,石皮境與螻蟻無異,捏死這樣的小角色本該輕而易舉。
他設下的局,按理說林福生絕無生理。
可現實是,這隻螻蟻不僅沒死,還回到了這裡。
他根本沒想過林福生還能活著回來。
三番兩次都沒弄死這小子?
現在林福生活著回來,事情就麻煩了。
劉黑手的話,孟老頭的話,現在再加上林福生這個活生生的苦主...
榮崇明這老狐狸,是絕對不會輕易放過這個機會的。
幾乎在同時,榮崇明的聲音已經響起來了。
「福生回來得正好!有些關於之前任務的事情,正需要你這位當事人,當著沈執事和各位兄弟的面,好好說一說,辨一辨!」
他知道活著回來的林福生,心中對於自己的『放棄』,肯定會有不滿。
但在那之前,胡天南設計的殺局,需要先解決。
還有會裡派來的這位不公道的沈執事。
就見榮崇明臉上浮現出一抹『憤懣』,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林福生:「既然福生大難不死,活著回來了,那麼方才劉黑手所說的、以及之前的種種疑點,自然需要重新釐清。福生,你把那天從接到任務開始,到後來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說出來。若有什麼證據,也一併拿出來!」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林福生身上。
林福生臉上沒有什麼激動或憤慨,倒是很平靜。
他看了一眼榮崇明。
榮叔倒是挺生氣、挺著急的。
他記得榮叔的表情從來都不是固定的,為了達成什麼目的,從而會表現出來什麼樣的表情,明明是暗勁強者,可有的時候也不會想著裝什麼高手風範。
隨即,林福生迎著眾人的視線,開始講述。
從在銀杏公園見到王本六三人,接到草圖和明確的斷後指令,到如何接應劉黑手,如何被追殺,如何拼死逃回公園,再到公園內,王本六等人如何袖手旁觀、甚至有人暗中偷襲,自己如何被高漢生重創...
「後來我感覺高漢生、錢彪二人逃走的方向不對勁,感覺有問題,於是追了上去,然後傷勢太過於嚴重,選擇回家養了幾日傷。」
林福生結束了敘述,目光平靜地看向榮崇明,又似乎不經意地掃過胡天南。
和他想的一樣,榮叔要利用這件事情對胡天南發難。
而他也不準備藏著掖著,若是能讓胡天南難受的話,他很樂意。
「可有物證?」
榮崇明適時追問。
林福生想了想。
物證?
他好像還真有物證。
很快,在眾人屏息的注視下,林福生掏出了一張摺疊得方方正正、邊緣毛糙、沾染了血跡的草紙。
他緩緩將紙張展開,上面用炭筆勾勒的簡陋地圖、標註的箭頭和潦草字跡,赫然呈現。
這正是當初王本六丟給他的那張『接應劉黑手並斷後』的路線圖。
「這是當初王本六給我的路線圖。」
「上面標註了接應地點和『斷後』的要求。我想,王本六的字跡和畫圖習慣,會裡應該有人認得。」
看到這張圖,榮崇明眼中精光一閃,臉上露出喜色。
這幾乎是鐵證。
另一邊的胡天南,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住那張草紙。
這張圖林福生竟然還留著?
一張廢紙,你他嗎的用完了就扔了就好了啊,你還留著幹什麼?
你現在不僅活著回來了,還把這張催命符貼身帶著?
林福生是早就想到了會有對質的一天?
這小子心機竟然這麼深?
一個石皮境的小崽子,哪來的這種城府,還是說,這只是巧合?
更讓他感到一種被冒犯的憤怒的是,林福生居然真的敢把這證據拿出來,當面和他、和懷仁堂對峙!
這完全超出了他對這種『小人物』的預期。
在他眼中,一個石皮和豬狗沒有什麼區別。
讓你去死,你就應該老老實實、悄無聲息地去死!
一個人想吃豬肉了,決定殺豬,這頭豬居然敢反抗?
你林福生現在這種行為,就是那頭不知死活的豬在反抗!
誰給你的膽子?
不過很快胡天南就眯了眯眼睛,心中思索:「莫非這小子有什麼倚仗嗎?」
「胡堂主,這張圖,還有福生的證詞,你怎麼說?」
榮崇明的聲音打斷了胡天南的思緒,帶著咄咄逼人的氣勢,「王本六是你懷仁堂的鐵筋好手,他下達這種讓同門石皮去送死的命令,難道是他自己的主意?」
胡天南迅速收斂心神,臉上重新掛起冷硬的公式化表情,嗤笑一聲:
「榮堂主,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王本六已經死了,死無對證。一張圖,幾句話,就能證明是我指使的?這頂多證明王本六自己行為不端,或許是他與林福生有什麼私人恩怨,擅自假公濟私。與我胡天南,與懷仁堂,有何干係?」
一直旁觀的沈執事此刻也恰到好處地站了出來,擺出一副公允調解的姿態:「榮堂主,胡堂主所言,也不無道理。這張路線圖,只能證明是已故的王本六對林福生把頭下達了不妥當的指令。至於是否受更高層級指使……目前看來,證據鏈確實不夠完整,難以直接關聯到胡堂主本人。我們處理會務,講究證據確鑿,以免冤枉好人。」
這明顯偏袒的說法,讓榮崇明臉色一沉。
「私人恩怨?王本六和林福生素未謀面,何來恩怨?!這分明是有人指使!」
「當初這個任務,是你胡天南親自向杜社長提議,並點名要求林福生參加的!整個會裡都知道,安仁堂與懷仁堂摩擦不少,林福生作為我安仁堂新晉的把頭,你完全有動機藉此機會除掉他!你既有動機,又有下達任務的資格和機會,現在王本六的行為又與你當初的提議銜接,這難道是巧合?!」
胡天南似乎早有準備,聞言並不慌張,反而冷笑一聲,指向身後那幾個跟著他一起來、參與過任務布置的石皮境打手:
「榮崇明,你少在這裡血口噴人!當初任務安排,是在堂口內公開商議的,我從未私下對王本六下達過任何針對林福生的指令!你們幾個,當著沈執事和各位兄弟的面說,當時堂里是怎麼安排的?我可曾說過一句要讓林福生去送死的話?」
那幾個石皮打手立刻爭先恐後地站出來:
「回沈執事,榮爺!當時胡堂主只是說需要派人參加行動,名單是大家一起擬的,絕對沒有單獨針對林把頭!」
「是啊,王本六哥……王本六他後來怎麼跟林把頭說的,我們完全不知道啊!」
「我們都可以作證,胡堂主絕對沒有下過那種命令!」
這幾人顯然事先被統一過口徑,將責任完全推給了死去的王本六。
見到這一幕,胡天南冷笑。
正好王本六他們三個死了,不過就算他們不死的話,王本六等人也不會出賣他的。
「看來事情就是這個樣子了。」
沈執事這時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再次開口:「榮堂主,你看,懷仁堂多位弟兄都能作證。此事,看來確實是王本六個人行為失當,不幸殞命,也算得到了懲罰。至於是否牽連更高層,目前證據不足。依我看,此事不如就此了結。」
「林福生把頭吉人天相,安然歸來,乃是不幸中之萬幸。會裡對其撫恤照舊,並可額外嘉獎。懷仁堂對下屬管教不嚴,也當有所表示,具體補償,可由兩堂協商。如此,既安撫了林把頭,也維護了會內和睦,沈某回總堂也好交代。」
這番話,幾乎是將偏袒的立場又加固了一遍。
用『證據不足』、『個人行為』、『維護和睦』等理由,輕描淡寫地將胡天南的嫌疑撇清。
榮崇明的臉色冷了些。
現在在沈執事被被收買的情況下,除非有更高層級、能壓住沈執事的人介入,否則很難扳倒胡天南。
局面已經很清楚了。
誰掌握了處理此事的總堂代表,也就是沈執事這個人,誰就占據了規則上的優勢。
哪怕這不公平,但在幫派的規則框架內,沈執事的調解意見具有很大的分量。
榮崇明感到一陣憋悶。
杜震雲處理沿江路紗廠的事情,根本來不了,其餘會裡面的大佬都在忙碌,難道他還能臨時請人麼?
現在該怎麼辦?
他精心準備的發難,被胡天南請來的一個『官方人物』直接輕視解決。
賭坊內的氣氛再次變得微妙。
許多人看向林福生的目光,多了幾分同情和無奈。
即使當事人活著回來,拿出了證據,但在真正的權力和規則面前,似乎依然難以討回公道啊。
「要是沒有其他事情,我們就先走了。」
胡天南的嘴角勾起弧度,淡聲道。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門口忽然騷動起來。
只見很多人,向著賭坊門口的方向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