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強筋健骨膏

  「姑姑?」

  兩個打手臉上的客氣瞬間消失。

  林福生的親戚?

  剛確認的消息,基本上八九不離十了,林福生被點名參加報復金玉堂的行動,不可能活下來。

  林福生自身難保,榮叔的新寵陳倉都來熟悉地盤了,誰還把他當回事?

  他這姑姑,不過是個巡官老婆,能頂什麼用?

  帶個路不難,但萬一觸了霉頭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種種念頭閃過。

  兩人的態度肉眼可見地冷淡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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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林把頭的姑姑啊。」

  一個打手掏了掏耳朵,漫不經心地說。

  「林把頭他…這會兒正忙著呢。賭坊里事情多,要不您在外頭等等?或者改天再來?」

  「忙著?」林若因一愣。

  她的老公是巡官,就是這臨江路的巡官,熟悉很多事情。

  福生聽說現在是專門守場子的,能有多忙?

  不過,很快林若因就察覺到了對方態度的微妙變化,心中不由一沉。

  「我就見他一面,說幾句話就好,不會耽誤他太久的。」

  「那不行,裡頭正亂著呢,不方便。」

  另一個打手直接拒絕,揮手示意她站遠點。

  「您要不等等,要不就請回吧。我們這還得看門呢。」

  說完,兩人背對著她,著菸捲閒聊起來,把她晾在了門口。

  林若因臉色有些發白。

  她沒想到,見自己侄子一面,竟會如此困難。

  怎麼辦?

  林若因沒有想著離開,固執地站在門口等著。

  過了一會兒,小天從前廳里晃悠出來透氣。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門外、神情不安的林若因,又看了看那兩個背對著她、明顯在敷衍的打手,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他大步走了過去。

  「怎麼回事?」

  小天問林若因,語氣還算客氣。

  林若因連忙又將身份和來意說了一遍。

  小天聽完,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猛地轉頭,對著那兩個打手厲聲喝道:

  「忙?忙個屁!林把頭就在後院練功,有什麼好忙的!連通報一聲都不會?」

  那兩個打手被罵得縮了縮脖子,不敢還嘴。

  小天沒有繼續理會他們,轉向林若因,語氣緩和下來:

  「祁太太,對不住,下面的人不懂事。林把頭就在後面,我這就帶您過去。」

  「多謝!多謝這位小哥!」

  林若因連忙道謝。

  小天心裡也嘆了口氣。

  他能幫的,也就是帶個路了。

  林若因跟著小天,穿過喧鬧的前廳,走向相對安靜的後院。

  一進入後院,她就看到了那個在院子中央、赤裸上半身、正演練樁功的少年。

  夕陽的餘暉為院子鍍上一層暗金,卻照不清少年身上那一道道新舊交疊的傷痕。

  汗水順著林福生繃緊的脊背和胸膛滑落,流過那些青紫淤痕和結痂的傷口。

  看著這一幕,林若因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鼻尖瞬間湧起酸楚。

  這是她從小看著長大的侄子,是大哥留下的唯一骨血。

  「福生。」

  林若因輕喚出聲,聲音顫抖。

  拳風收歇。

  林福生身體頓了頓,收勢站定。

  他轉過頭。

  當看清不遠處眼眶微紅、神情複雜的婦人時,他明顯愣了一下。

  「姑姑?」

  記憶湧來。

  小時候,這位只比他大十來歲的小姑姑,時常偷偷省下自己的零用錢,給他買糖人、帶他去聽說書。

  姑姑對他很好很好。

  林福生快步走過去,從旁邊架子上扯過一件汗衫套上,遮住了滿身傷疤。

  「姑姑,您怎麼來了?這裡不太安全。」

  「我不來,怎麼知道你把自己弄成了這副樣子!」

  林若因上下打量著他,眼淚掉了下來,又趕緊用手帕擦去。

  「我剛從奉京你二叔那裡回來。」

  「福生,跟姑姑說實話,是不是很危險?」

  林福生沉默了一下,沒有否認。

  「幫里有些事,需要處理。」

  「處理?是送死吧!」林若因壓低聲音,語氣急切。

  「我都打聽了!你們得罪了金玉堂,上面要報復,點了你的名!你連那個什麼『石皮』都不是,去了不是白白送命嗎?」

  「福生,聽姑姑一句勸。這地方不能待了!我想了個法子,咱們去求你爺爺!」

  林福生眉頭一皺:「爺爺?」

  「對。」林若因語速加快。

  「他雖然偏心,但說到底,你也是他親孫子!他現在搭上了洋人的關係!咱們去求他,讓他走走洋人的門路,哪怕低低頭,總比把命丟在這裡強啊!」

  這是目前林若因想到的唯一辦法。

  「姑姑,不用了。」林福生果斷搖了搖頭。

  他心中明鏡似的。

  爺爺林壽廷眼裡就只有三叔一家。

  父親在時,他就感覺爺爺把父親當做『自助銀行』。父親死後,更是用『親情』逼迫自己拿錢供養林福來。

  之前三叔來過,話里話外都是讓他幫襯弟弟,被他讓小天直接打發了。

  現在去求他們幫忙?

  而且還是涉及幫派生死、需要動用洋人關係的麻煩事?

  他們不落井下石、拍手稱快就算有良心了。

  更何況,求洋人?

  靠著洋人苟活?

  他沒興趣。

  既然這個世界存在武道,他就要靠著自己這一雙拳頭活下去。

  最終能靠的,唯有自己。

  「福生!」見林福生拒絕,林若因急了。

  「你還年輕,不知道輕重,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命最重要!聽姑姑的話,低低頭,先活下來再說!你爹就你這一根獨苗!」

  說著,她眼中又含淚。

  林福生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姑姑是為他好,真心實意。

  可這條路,他不能走。

  「姑姑,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林福生聲音緩和了些。

  「但這件事,真的不用。爺爺那邊指望不上的。洋人的事,更不必提。我的事,我自己心裡有數。」

  「你…唉!」林若因見勸不動,重重嘆了口氣,臉上寫滿了無奈和心疼。

  小時候,林福生還很聽她的話。現在長大了,脾氣也倔了。

  「行了,你性子倔,勸不動你。」

  林若因擦了擦眼角,從隨身的小皮包里拿出一個用手帕仔細包好的小包裹,又取出一個扁平的、貼著英文標籤的錫鐵盒子,塞到林福生手裡。

  「這是姑姑這些年自己攢下的一些體己,大概有五六十塊大洋,不多,你留著傍身。」

  她指著那個錫鐵盒子。

  「這個,是你祁姑父前兩個月破了個走私案,上頭賞的,說是西洋來的什麼『強筋健骨膏』,對練武的人有大用。他留著沒用,說給你用,你拿著,或許能有點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