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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不久,姜太賢和申秀珍夫婦倆從高家回來。
見侄子房間還亮著燈,申秀珍沉默幾秒,將從高家帶回來的松糕簡單做了切分,端著盤子走進屋內。
「元吶,吃點松糕吧......味道、還不錯。」
姜元清楚自己這位大伯母是什麼性格,也能聽出對方語氣中的不對勁,但沒辦法,人高家返鄉祭祖送的東西不可能不收,拿回來了更不可能不吃,老薑家還沒到那份上。
再者說,兩家如今的關係確實有點尷尬,但也夠不上老死不相往來那般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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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吃了一口,申秀珍又好奇掃了一眼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在寫什麼呢?」
姜元沒有直接告訴伯母自己的計劃,抬手壓住本子:「沒什麼,就是抄寫一些國語試卷的題目和解析。」
申秀珍倒也沒多問,只是抿了抿唇,姜元跟著又轉移話題道:
「泰妍怒娜應該還沒睡,您拿些給她吃吧。」
以他對自己這位堂姐的了解,這個時間點肯定是還在學習的。
總之在這方面,姜泰妍絕對比他要認真上心許多。
實際上,這也是姜泰妍的習慣了,畢竟假期白天在家裡還要幫忙幹活,離開家去學校後又得打工掙生活費,基本上學習的時間都只能放在晚上。
在「不捲就得死」的半島,這也算是常態。
然而申秀珍卻是瞥了一眼大女兒的房間,故意拉起嗓子:「有的人喊著自己要保持身材,她不吃。」
姜元聽了哭笑不得,大致推測的話,估摸著是堂姐那強硬性子又在作怪,不願意吃高家「施捨」來的食物。
一個吃貨能做到這份上,也是很難得了。
卻沒想到入夜之後,姜元被尿憋醒起來上廁所,路過堂姐的房間時,發現裡頭的燈居然還依稀亮著。
這就不太正常了。
姜泰妍一般再用功,也不至於這個點還在看書。
「熬夜會導致衰老加速」這句話此時在整個半島都十分流行。
大城市裡甚至有的高中生已經開始打起了美容針、營養針。
於是偷偷扒開門縫一瞧。
好傢夥,這姑娘正拿起一條辣白菜往嘴裡塞呢。
紅艷艷的油漬沾滿整個嘴唇,在昏暗中十分顯眼。
「咔滋、咔滋......」
內心的小惡魔忽然浮現,姜元故意壓著嗓子往裡頭一喊:
「oi!」
只見姜泰妍一個僵直,嘴巴咀嚼的動作驀地消失,眼白仿佛瞬間凝固,僅剩兩個眼珠子緩緩地向屋門方向移動。
結果在看到是那個延邊傻小子的時候,情緒一下就被引爆了,喉嚨里頓時發出嗚嗚細吼聲。
姜元深知這姐們不能亂逗弄,否則她真可能衝過來把自己抓進去,讓他明白什麼叫做姐弟之間的血脈壓制。
晚上那頓飯還沒辦法完全收買她。
於是啪的一聲關上門,壓著腳步繼續往廁所方向走去。
「......白痴!」
「...咔滋、咔滋...」
......
一番疏通管道過後,姜元從廁所走出來。
心想今天也已經寫了小几千字,足夠上傳連載的初步要求,一會兒回房間後再校對一遍,便打算正式結束今晚的寫作。
可忽然間,他卻聽到了從伯父伯母房間中傳來的竊竊私語聲。
「你這幾天我不在的時候碰冰箱裡的魚了?又偷喝酒了?還是又拿去救濟誰了?」
「什麼魚?」
姜太賢愣了愣,反應過來後稍稍抬高音量:「家裡的魚沒了?」
這可不是小事。
屋內沉默片刻,申秀珍便把自己晚上的發現講了一遍。
原來是她今晚回來後在存放肉乾時,心想自己和丈夫晚上去高家吃了不少平日裡難得一見的葷腥,有些心疼孩子們在家裡什麼都沒吃上,準備次日拿兩條黃花魚出來,給孩子們改善下伙食。
結果自然是不言而喻,一打開後,冰箱裡哪還有半條魚在。
屋內再次陷入沉默。
姜太賢頓了頓,嗓子裡好似被什麼東西堵住一般:「......看來是泰妍又嘴饞了......沒事,改天我再好好說說她。」
這話一出,夫妻倆很有默契地止住話題...
顯然持有相同觀點。
畢竟姜元一直以來都很乖巧老實,除了和高家女兒那檔事,向來不怎麼讓他們操心。
至於小女兒孝琳,那就更不可能去碰冰箱裡的魚了。
過了幾秒,申秀珍又提起另外一件事:
「前幾天...泰妍還和我說、說她下學期想多要點生活費,她說學校里經常有聚會活動,有不少要花錢的地方,可她連新衣服都很久沒買過了,我看她那件牛仔褲......都洗得完全發白了。」
聞言,姜太賢側過頭看向妻子的臉,申秀珍則是把腦袋轉到另一邊,音調中有種說不出來的苦澀:
「我沒答應,我想著馬上就要開學了,尤其是小元下學期學校還要一大筆費用......」
「他就快參加修學能力考試了,可咱們連讓孩子上補習班的錢都沒有,小元那麼聰明,別人家的孩子學校上完課後還有課外輔導,可那孩子就只能自己在本子上抄抄試卷,要是小叔子和弟妹還活著,小元在東大可不用過這種生活......」
「我就說咱家還欠了不少錢,她朝我發脾氣,我那時候沒忍住,多說了她幾句......」
話說著說著,申秀珍說不下去了,肩膀微微顫抖,只能用被子捂臉壓住聲音。
旁邊的姜孝琳在睡夢中根本不知道發生什麼,或許是夢到了好吃的,吧唧吧唧嘴露出傻笑。
姜太賢從後面摟住妻子,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一邊安慰著,自己一邊也有些控制不住情緒。
對於一個男人來說,這一刻的情緒是無比複雜的。
尤其是晚上他才剛見過高家的闊綽與奢侈。
又想起了已故的弟弟和弟妹灰白色靜止的容顏。
愧疚、心酸、自責、難堪...
可能需要一瓶陳年烈酒,才能夠稍稍抑住一絲喉中的灼熱感。
事實上,在08年這個時期,半島高中生的學習費用真不低。
此時高中還沒被納入義務教育,哪怕是公立高中也是按學期收取法定費用。
所以即便是對於市區工薪家庭來說,孩子的學習費用也屬於是大額支出,更別談像老薑家這樣的鄉下貧困家庭。
入學金、校服費什麼的還好,零碎加起來大致也就在四五十萬左右。
大頭在授課費上面。
像光州光山區這樣的「鄉下地方」,至少也要150萬往上,分上下兩學期繳納。
同時還有學校運營支援費、教材費、午餐費、模擬考試費、複習資料費等等。
甚至對於大多家庭來說,課外補習的費用占比更大。
什麼校外商業補習班、私人家教、教習所,在半島任何一座城市都十分常見。
隨便舉個例子。
在08年,整個半島中小學的補習收費規模就高達20.9億,學生補習參與率有75.1%,普通高中生每月補習費用平均是41.1萬。
一年下來將近500萬,還不是頂格拉滿的層次。
卻差不多就相當於普通工薪家庭夫婦兩人兩個月的工資。
從社會底層邏輯上來分析,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半島的高考,也就是修學能力考試,採用的是全國統一相對等級制度,不看絕對分數,而是優先看考生在全國排名的百分比。
有時候一分之差,就可能跌落兩三個等級,直接影響能報考的大學層級。
在這種情況下,努力的標準永遠是水漲船高,甚至半島民間還有「四當五落」的說法。
即睡四個小時能考上,睡五個小時就得落榜。
這也是為什么半島的愛豆行業能卷得如此出色,整個社會選擇復讀,甚至不讀的人不計其數。
某種程度上,比隔壁的千軍萬馬走獨木橋還要誇張幾分。
停留在門外的姜元不知不覺濕潤了眼角。
他當然知道伯父伯母為了這個家都付出了多少。
大伯的身形隨著時間變得愈發佝僂,伯母頭上的白髮也是一天比一天多。
在記憶中,他們一輩子都沒能停下來好好休息片刻。
愛是雙向的沒錯,可愧疚感同樣也是。
於是回到房間後,閉眼緩了一會兒,再次睜開眼又繼續唰唰在本子上寫《熔爐》。
能不能儘快改變家裡條件拮据的局面,就看它了。
這將是他在半島文學界打響的第一槍,以作家身份邁出的第一步。
不但可以賺到錢,還能極大擴散自己的名氣,為之後的目標鋪路。
真正實現階級躍遷。
當天晚上,姜元寫著寫著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還做了個夢。
夢到自己成名之後,一家人臉上緩緩浮現出的笑容。
是個很美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