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匯入首爾七月下旬的夜色。
車窗開著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白天的餘熱,空氣里已經有了些燥熱的意思,悶悶的,黏在皮膚上。
李言坐在副駕駛,那件淺灰色的針織衫還沒換下來,被熱風吹得領口微微發潮。
他扭過頭,看著駕駛座上專心開車的人,深吸了一口氣。
有一肚子的問題,正排著隊往嗓子眼沖。
「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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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教授跟你家是什麼關係?你怎麼認識他的?」
「還有,我怎麼會那麼巧租到你名下的房子?崔教授牽的線?」
「還有最關鍵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租你房子的就是我?」
李言一口氣把問題砸了出去,砸得又急又密,跟連珠炮似的。
名井南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從後視鏡里瞥了他一眼。
看到李言那副一臉嚴肅、仿佛在審問犯人的樣子,她沒忍住,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李言。」
「嗯?」
「我慢慢跟你說。」
她清了清嗓子,語氣慢悠悠的。
「回答之前,你先告訴我一個問題。」
「你問。」
「崔教授看樣子很器重你,」名井南側過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看路,「這在韓國是很少見的現象。一般來說,都排外得很,你一個外來交換講師,才來首爾大多久?崔教授怎麼會這麼器重你?」
李言愣了一下。
還真被問住了。
他撓了撓頭,想了想,組織了一下語言:「崔教授跟我導師是同窗好友,三十年交情了。我來之前,導師就提前跟他打了招呼,讓我到了直接找他。所以……算是有點這層關係在吧。」
他頓了頓,忽然一本正經地補了一句。
「再加上,我自己確實很優秀嘛。」
車廂里安靜了一秒。
名井南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一頓,緩緩側過頭。
那雙狹長的眼睛彎了起來,先是抿著嘴,努力憋了兩秒,然後嘴角一點一點壓不住地翹上去,最後整個人笑得肩膀直顫。
「噗,」
她伸手,用手指背輕輕推了推李言的下巴,眼底盛滿了細碎的笑意,聲音又軟又慢,尾音拖得長長的。
「臉皮,真厚。」
李言看著她那副故意作出嬌嗔的樣子,一時沒繃住,也笑了。
「行了行了,說正事。」
「好好好,說正事。」名井南收回手,重新握好方向盤,笑意還掛在嘴角,「其實崔教授跟你導師認識,我也才知道不久。我家跟崔教授一家,是很多年的世交了。」
「我小時候隨我媽來首爾玩,就住崔阿姨家。我當年來首爾做練習生,人生地不熟,沒少受崔阿姨照顧,周末沒啥事,崔阿姨就喊我去她家吃飯。」
「崔教授呢,是通過崔阿姨認識我爸的。我爸是醫生,崔教授是教授,兩人聊得投機,也成了多年好友。」
「至於你租的房子,」
名井南一邊打方向,一邊慢悠悠地說:「是崔教授找到我的。他說他的一個侄兒想租房子,問我那套空著的房子能不能租。我經常不住那兒,閒著也是閒著,就答應租出去了。」
「那為什麼這麼便宜?」
名井南握著方向盤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她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些。
「那時候感覺很強烈。」
「心裏面總有一種聲音,一遍一遍地告訴我——把房子租出去,便宜地租出去。」
「我說不清為什麼,就是覺得該這麼做。」
「所以,就便宜租出去了唄。」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
李言看著她認真的側臉,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租房子的是我了?」
名井南點了點頭,語氣恢復了平時的輕快:「崔教授那天在全民大課堂結束之後,給我發了一條消息。」
「他說,小南啊,你還記得我說過有個年輕人租了你那套房子嗎?就是他,李言。你看看,現在都上電視了,一表人才的,而且還沒對象呢。你們年輕人,可以認識認識。」
她頓了頓,彎了彎嘴角。
「我當時看到那條消息,整個人都懵了。我一直以為自己鬼使神差把房子租出去,是直覺。」
「結果,」
「是命運。」
李言靠在椅背上,緩緩吐出一口氣,盯著車頂看了好幾秒。
「這個世界,」他喃喃道,「實在是太魔幻了。」
紅燈亮起。
車子緩緩停下。
車廂里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出風口低低的嗡鳴,和遠處偶爾傳來的車流聲。
路燈的光從車窗外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名井南的側臉上,把她眉尾上方那顆小痣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眼睛在燈光下亮亮的,睫毛很長,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聽到「太魔幻了」四個字,名井南緩緩轉過頭。
她側著身子,笑眯眯地盯著李言看。
那目光很直,很亮,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從他的眉骨,看到他的鼻樑,再看到他的嘴角,一寸一寸,像是把這張臉重新描摹了一遍。
「李言。」
「嗯?」
「這個世界本來就是很魔幻的。」
她的聲音很輕,混在夜裡,混在風裡,混在空調的嗡鳴里。
「生活是如此。」
「愛情,更是不著調。」
「昨天太重,明天太遠。」
「就在當下,剛剛好。」
她說完,就這樣看著李言,一眨不眨。
路燈的光暈開在她的眼睛裡,像兩簇安靜的火苗。
夜風從車窗的縫隙里鑽進來,吹動她鬢邊的碎發。
車廂里的空氣,忽然變得很慢,很軟。
李言側過頭。
正好對上那雙直勾勾盯著自己的眼睛。
四目相對。
他聽到「愛情」兩個字的時候,腦子裡嗡的一聲。
老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從耳根一路燒到了臉頰。
那紅色在昏暗的車廂里,被路燈的光暈襯得格外明顯。
名井南看到他這副樣子,先是憋了兩秒,然後:
「噗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整個人歪倒在方向盤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好半天才緩過來。
「李言,」她抬起頭,眼睛彎成兩道月牙,一邊笑一邊說,「我發現你現在很容易臉紅哎。」
李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那溫度還燙著。
「……有嗎。」他有些無奈地笑道。
「昂。」名井南重重點頭,笑意還掛在嘴角,「有。」
綠燈亮起。
名井南坐直身子,重新握好方向盤,車子緩緩啟動,匯入車流。
「說真的,南。」
「嗯?」
「你這口才,比我這個當老師的都要好。」
「你不去教書可惜了,你要是當老師,肯定會很受學生們愛戴的。」
名井南握著方向盤,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亮的:「真的嗎?」
「當然,」李言一本正經地點頭,「口才好,還是個超級大美女,學生們能不喜歡嗎?」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我要是學生,我肯定喜歡死了。」
車廂里,安靜了一秒。
這一次,輪到名井南的臉紅了。
紅得很快,從耳根一路燒到臉頰,連脖頸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色。
她趕緊轉過頭去,死死盯著前方的路,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
李言看著她那副欲蓋彌彰的樣子,沒忍住,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南。」
「……幹嘛。」
「該我說了。」
他靠在椅背上,笑得眉眼彎彎。
「我發現你,現在也很容易臉紅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