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開機已經過去數天,時間來到夜間。
聞慶鳥嶺的山林,在墨色的蒼穹下,顯得比白日更加幽深靜謐。
只有劇組架設的大功率照明燈,如同人造的月亮,投下一片慘白的光明。
這裡要拍一段林間逃亡的戲碼。
「各部門注意!爭取一遍過!所有人打起精神來!」
柳時勛的聲音通過對講機,冷靜地傳達到每一個角落。
「Action!」
隨著他一聲令下,原本寂靜的林地瞬間被撕裂。
「公主殿下!這邊!快!」
裴秀智飾演的醫女,拉著韓孝周的手,在崎嶇不平的林間狂奔,遠處是一群追趕而來的喪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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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跑得磕磕絆絆,幾次都險些摔倒,衣服都被樹枝劃開了好幾道口子。
按照劇本設計,她將在奔跑中被一根凸起的樹根絆倒,重重地摔進一個泥坑裡。
這種動作其實頗難把握,摔得太假,會破壞整體氛圍;摔得太真,演員又極易受傷。
「就是現在!摔!」柳時勛的聲音響起。
裴秀智聞聲,腳下仿佛真的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平衡。
她結結實實地倒進了那個劇組特意挖出的、灌滿了泥水的大坑裡。
噗通一聲悶響,冰冷黏膩的泥漿瞬間濺滿了她半邊身子,糊住了她的臉頰。
這一摔,用力得讓監視器後的柳時勛都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然而,裴秀智沒有絲毫的停頓,她完全沒有去管臉上噁心的泥漿,只是掙扎著從泥坑裡爬起。
她回頭望向身後,眼睛裡滿是對公主安危的擔憂。
「Cut!」
柳時勛的聲音終於響起,他盯著回放畫面,看了一遍又一遍。
醫女摔倒的姿態,掙紮起身的狼狽,以及那雙在險境中依舊亮得驚人的眼睛。
裴秀智還真是給了他不少驚喜。
「這條非常好!」
柳時勛毫不掩飾自己的讚賞,當著全劇組所有人的面,大聲說道:
「秀智xi,辛苦了!剛才的表現非常專業!」
附近的工作人員都向泥坑裡的裴秀智投去了敬佩的目光。
至少在敬業態度和努力程度上,她已經不止一次地得到了全劇組的認可。
聽到柳時勛的話,裴秀智仿佛才感覺到渾身的疼痛,她被韓孝周扶著站了起來,對著監視器的方向,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
整段拍攝全部結束時,已是午夜。
劇組人員們扛著部分器材開始步行返回居住區,需要走十幾分鐘山路。
柳時勛獨自走在隊伍的前方,思考著明天的拍攝,一道清亮的女聲自身後傳來。
「導演,等一下。」
他回過頭,看到裴秀智已經洗淨了身上的污垢,換了件乾淨的外套,小跑著追了上來。
柳時勛放慢了腳步,與她並肩而行。
兩人相伴走了一段路,空氣中響起的只有山間蟲鳴。
「剛才...謝謝您。」裴秀智率先開口了,「能得到您的誇獎,比拿任何獎項都讓我開心。」
「是秀智xi應得的。」柳時勛的語氣很平靜,「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你今天的表現,超出了我的預期。」
「超出了預期嗎?」裴秀智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看來我在導演心中的初始印象,真的不怎麼樣呢。」
柳時勛聞言一怔,隨即失笑道: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秀智xi的投入程度,充分證明了你是一個好演員。」
「好演員?」裴秀智喃喃地重複了一遍,心中充斥著複雜的情緒。
能真正得到柳時勛的認可當然很令她開心,但這個詞實在讓她有些難為情。
裴秀智總覺得自己被陰陽怪氣了。
在當初她處心積慮策劃的突兀偶遇中,誰在演誰沒演,她至今也搞不清楚。
不過,她確實早就對那次行動感到後悔了。
實在是草率愚蠢,鼠目寸光。
因為她現在的目標,已經和最開始「爭取拿到大女主」的初衷完全不同了。
她抬起頭望了望高懸的月亮,又看了看柳時勛的側臉,某種決意變得越來越清晰。
「導演...」她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飄忽。
「嗯?」
「像您這樣的人,應該會很孤獨吧?」她問了個有些沒頭沒腦的問題。
「總是思考著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的東西,身邊...沒什麼人能跟上您的腳步吧?」
柳時勛頓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了裴秀智一眼,沒想到她會突然說出這樣一番話。
「秀智xi嚴重了,哪有那麼誇張。」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孤獨才是創作者的常態,如果人人都理解你,那你產出的東西,大概率也只是平庸之作。」
「您說的很有道理。」裴秀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隨即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好奇。
「那...在生活中呢?」她咬了咬牙,終於還是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中已久的問題。
「是誰在與您相伴前行呢?」
「可以告訴我嗎?」
「...您是,單身嗎?」
兩人都停了下來,空氣仿佛都靜滯了。
柳時勛沉默了。
怎麼又是這種問題呢?
單身?
從廣義上來說,確實沒錯,但...
「不是。」
他還是給出了一個否定的答案,聲音不大,卻沒有任何的遲疑。
聽到這個答案,裴秀智的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意料之中的失望。
但那絲失望,卻也僅僅持續了片刻,便被一種更加熾熱的情緒所取代。
她非但沒有表現出任何的尷尬或退縮,反而發出了一聲輕笑。
「是嗎?」
裴秀智的語氣,顯得全然不在乎。
她面對著柳時勛,歪著頭,嘴角勾起一抹俏皮的弧度。
「那可真遺憾啊。」
她向前邁了一小步,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不過,沒關係的。」
「反正...我也不是那種會輕易放棄的人。」
說完,她對著一臉錯愕的柳時勛,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隨即她就邁著輕快的步伐,哼著不成調的小曲,獨自朝前方的宿舍區走去。
只留下柳時勛一個人,看著她那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窈窕的背影,心中湧起了一股荒謬感。
所以,他這應該算是被告白了?
並且,在明確被拒的情況下,對方反而更有興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