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座偏僻的鎮子一路摸爬滾打逃到巴東,這中間究竟翻了多少山蹚過多少河,李煊宸自己也說不清楚。
也或者是他自己真的不想再去回憶了。
若是在以往,莫說是去巴東,便是去更遠的劍閣遊玩,出個遠門又算得了什麼?無非是在官道上,乘坐奢華馬車,搖搖晃晃不過十來日的功夫。
沿途皆有官府設立的驛站供他歇息,有精美的酒菜由當地官員誠惶誠恐地奉上,雖說路途顛簸免不了有些乏困,可對於一位高高在上的藩王之子而言,那頂多算是體驗一番異地風情罷了。
可如今呢?
他們這幾個老弱傷殘,走的全是那些鮮少有人涉足的荒山野徑,生怕會引來那些為了兩千兩足赤黃金而徹底紅了眼的百姓與官軍。
霜降的傷,也一直沒有好利索。
亦或者說,在沒有得到任何妥善醫治的逃亡路上,他能活下來,本身就已經是一個奇蹟了。
他胸口那道刀傷在泛著黃水,右臂就像是一截枯死的樹枝,無力地垂在身側,走起路來的時候,他的左腿也是一瘸一拐,也不知道日後就算能好起來,也會不會落下病根。
可即便身體已經殘破到了這般田地,這個男人在一路上,卻還是連眉頭都沒有皺過一下,更沒有喊過半聲疼、叫過半句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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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只是那麼沉默地走著,走在隊伍的最前面,李煊宸無數次看著這道背影,總會生起些怪異感覺--這個男人就像是一把被生生折斷,然後又被鐵匠用粗劣手法強行拼接起來的斷刀一樣。
刀刃的輪廓還在,寒光也還在,可當你試著去握住它的時候,卻再也感覺不到從前那種鮮活的殺意了。
只剩漠然。
以前的霜降,性格也是極冷的,可那種冷,倒像是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與人相處,所以下意識選擇的迴避而已,可現在他整個人從裡到外,都透出一股死寂來。
雲秀的身子倒是好了些。
在李煊宸的悉心照料下,他的病終於有了好轉的跡象,也能自己勉強撐著根竹杖走動了,只是那原本就單薄纖細的身子,經過這場大病和逃亡的折磨,又瘦脫了一大圈。
至於塵松,就更不必多說了。
他每天都耷拉著苦瓜臉,嘴裡嘟嘟囔囔地抱怨個沒完沒了,一會兒罵天道不公,一會兒罵荊襄和蜀地的大人物們做事都不地道,每天趕路,走不上三五里地,他就要一屁股坐在爛泥里,呼天搶地地喊腿疼、喊肚子餓,撒潑打滾地要歇息。
可你若是真被他惹煩了,冷著臉讓他一個人留在原地等死,這老雜毛又會立刻爆發出求生欲,抱住大腿死活不肯撒手,非要死皮賴臉地跟著。
直到這一日,他們終於摸到了巴東郡的地界。
當李煊宸手腳並用地爬上一處山脊,遠遠地望見山下那座依著浩蕩長江而建的城池時,他整個人都怔住了,呆呆地望著遠方,一股酸楚猛地衝上鼻尖。
終於到了。
巴東。
這裡,是蜀地東大門夔關的後方重鎮,歷代以來,皆是兵家必爭的咽喉要地。
它依山傍水而建,地勢險峻,扼守著長江水道,在李煊宸的記憶里,以往這等水陸交匯的關鍵之處,無論何時,總該是商賈雲集、千帆競發的繁華景象。
江面上往來的商船如過江之鯽,碼頭上搬運貨物的腳伕和叫賣的小販能把人的耳朵都吵聾。
可如今呢?
寬闊的江面上,再也看不到半點商船的蹤影,連一艘打漁的扁舟都找不到,只剩打著旗號的蜀軍水師巡邏快船。
而那幾條通往城池的官道上,更是擺滿了拒馬和鹿角,將原本寬敞的道路封鎖得嚴嚴實實,每隔幾里,就有一道關卡。
甲士們仔細地盤查著每一個試圖靠近這片區域的逃難流民,稍有嫌疑,便是不由分說地就地綁縛。
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走吧。」
就在李煊宸心頭劇震之時,霜降的聲音從身後幽幽傳來,不帶什麼情緒起伏。
李煊宸回過神來,緩緩扭頭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唇,想說點什麼。
他想問問霜降,他們這幾個人現在這副模樣,連個路引都沒有,怎麼可能進得去那座防守森嚴的城池?
若是就這麼走下去,和自投羅網有什麼區別?
可當他看到霜降那張毫無生氣的側臉時,所有的話語最終都化作了一聲嘆息。
都走到這兒了,除了聽這個男人的話,他還能做什麼呢?
他點了點頭,默默地轉過身,繼續在前面開路。
等他們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地終於走完最後一段山路,來到巴東城外的官道上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四周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暮色之中。
遠處的城門樓上,已經點起了火把,城門眼看著就要關閉了,李煊宸站在官道旁的一處隱蔽樹蔭下,看著城門處那些行色匆匆、急著在關城門前進出的百姓,以及那些手持長槍的守城士卒,只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厲害,咚咚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