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暗潮

  名冊上,在籍貫屬白鹿原的一欄之中,唯有鹿延鵬與鹿延謙兩個名字。

  胡寒岩想起什麼,問道:「趙教習,咱們熙州道院是什麼時候換的新冊子樣式?」

  那中年教習答道:「原本各方推薦的一輪免試名冊是用熙州玄素紙鋪的紅綾緞面淨皮宣紙,普通檢驗出五靈竅以上的生員名冊,用的是麻封半生熟紙。」

  「左院長初上任那年,第一次監考見此便嘆息。說是兩樣人生來本就不平,奈何連書名紙亦要看人有三六九等?」

  胡寒岩深吸了一口氣,碧眼微眯。有印象了。

  「左院長令採購的總管換一家紙鋪,統一用麻封半生熟紙。」中年教習微沉吟道:「是了,那時候採購主管是葉佳善葉教習。」

  「葉教習當時堅持道院之內無小事,修士尊貴,不可輕褻。給左院長上了一封書信,所以便統一採購了紅緞封皮淨皮宣紙冊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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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寒岩輕揮手示意中年教習抱著名冊退後。

  葉胖子上書左院長,當然不是重視道院,修士尊貴。

  無他。

  玄素紙鋪的掌柜每月有一筆分紅會準時送到熙州道院門口,漆成紅色的槓子裝在轎上抬入山上。

  這就是了。

  關琦祿臨行前催動神通翻動的名冊不是葉佳善補錄送來的推薦免試名冊,而是載著尋常有靈竅資質修行者的名冊。

  到底是閉關了三十年的老乾屍,對現下的了解不過爾爾。

  胡寒岩輕敲椅背。

  一位曾經能修行到靈橋的修士,居然急迫到如此近乎愚蠢。

  甚至今日不顧麵皮,硬要劫奪名冊……只怕是陽壽無多,當年舊傷再壓制不住。繼續閉關下去便要法相崩塌而死。

  胡寒岩右手輕輕一指,山道闔上,岩石托著那二十餘人,徑直上了天鍔峰。

  胡寒岩目光落在白昭文身上,笑意盎然。

  因果緣法之事……果然是不可理喻。

  若不是他親自巡查了白鹿原一趟後,回來查了些當年的秘事,卻還不知道事情有這般巧。

  三十年前,這位白昭文的姑父有一位至交同窗,發覺自己的金丹中竟有蠱蟲侵蝕。

  服食無憂草有蠱蟲本來不是什麼大事……只是,那蠱蟲居然是有主之物。

  而煉製無憂草的生意,原本卻是佟佳氏的生意。佟佳氏三十年前,執掌事務的,卻還是不曾跌落凝丹境的關琦祿。

  那時候……關琦祿的法相還是六面菩薩,不是而今詭異醜陋的餓鬼王。

  胡寒岩嘆了一聲。世事無常啊……

  誰能想到,六面菩薩還能被打塌足足四面,餘下餓鬼道化形與天人道化形,成了現在這詭異模樣。

  誰又能想到,一個道院裡的凝丹天驕,居然能開闢出一條新的道途,按著靈橋境打個半死?

  不是冤家不聚頭。

  大抵如此。

  ……

  ……

  整整數百人的隊伍,挑出修行不合格的大約只有三四人。

  這三四人被教習轟出去時,兀自還哭天搶地,哭嚎不休。

  沒有人會愚蠢到在這種近乎決定人生的時刻偷懶。只是這世上到底還是有勤勉未能到的無奈處。

  檢驗修為的教習一人,登記修為的教習又一人,引導分流的教習又是一人。

  白昭文上前,盤坐在蒲團之上。

  那位中年教習將右手放置於白昭文天靈,一股靈氣深入試探。

  「練氣六層。倒還算不錯。」中年教習頷首,「姓名?」

  「白昭文。」

  白昭文聲音低微卻清晰,不願再傳播廣闊。

  那中年教習靈氣在白昭文體內運行一個周天,目光震驚。

  八竅!

  這少年竟是八竅的資質!

  中年教習驀然起身,興奮道:「你竟是八竅的資質?!」

  白昭文暗自叫苦不迭。

  先前他所留意的數人,還未曾分流入山的,數道目光如劍一般射來。

  白昭文低頭,道:「正是。」

  中年教習頷首,笑道:「有這般天賦,卻自當勉勵。」

  「隨這位教習去罷。」

  白昭文順山道盤旋而上,後頭目光如芒刺背。

  白昭文心中暗罵。

  他如此低調,藏了許久,如何卻被這教習一口道破?

  白昭文不敢久留,腳步極快,在山道上超過諸人。

  鹿延鵬與童康還在山道上笑談,卻只見一掩面青衫少年,快步向山峰奔去。

  不多時,又兩名少年氣喘吁吁從山道上追上,望見童康,叫苦道:

  「錯了!錯了!」

  童康向鹿延鵬道了少待,慌忙向前,低聲問道:「什麼錯了?」

  兩名少年上前,在童康耳畔耳語一陣。

  童康搖頭道:「不可能!」

  「臨行前,關叔祖傳音給我三人所言的便是鹿延鵬、鹿延謙兩人之一!」

  「何處來的什麼一個白昭文?」

  兩名少年焦急,又耳語一陣。

  童康猶豫片刻,卻已有決斷。

  此事不論是真是假,宜捉不宜放。不論究竟是那白昭文掩護鹿延鵬,還是鹿延鵬遮蔽白昭文,都極有可能。

  修習神通而入的練氣境是三人,這有嫌疑的也不過三人,卻正好將他們盯死!

  若到緊急時刻……寧可錯殺,不可錯放!

  關叔祖此次已有言明,就是尋不到活的八竅,也要帶著新鮮的八竅肉身回去!

  鹿延鵬見童康去的已久,臉色陰晴不定,自入山道以來,還遠遠綴著一名佩著金錢翎尾的青年。

  此刻,童康與那青年終於不再相隔甚遠,故作不識,湊在一塊,竊竊私語。

  鹿延鵬心知不妙。

  鹿延鵬按住鹿延謙,嚴肅道:

  「延謙,你留在此處,我有要事,要先走一步。待那童康問起,便說我去解手了。」

  「你記著,從白鹿原上來的,我才是有八靈竅的修行天才,至於昭文哥,和你毫無關係。你知道麼?」

  鹿延謙臉上笑容凝住,還不曾反應過來。

  鹿延鵬低聲快速道:「這夥人不是什麼好人,他們前來便是要對昭文不利,方才只怕是終於發覺找錯了人。」

  「切記,按我說的來便是。難不成我還會害你不成?」

  鹿延鵬言語匆匆,交代數句,轉身便向山道外的野林里奔去。

  留下腦子亂糟糟的鹿延謙一人在原地。

  童康安排既定,那名金錢翎尾青年足下泛起金光,徑直向山上追去。

  童康轉身回來。

  童康目瞪口呆,問道:「延謙兄弟,方才延鵬兄弟人呢?」

  鹿延謙按著鹿延鵬吩咐道:「他說去解手一趟。」

  童康皺眉,強自擠出一個笑容道:「無妨,咱們等他一等。」

  半刻過去。

  一刻過去。

  童康臉色愈差,哪裡還猜不到鹿延鵬已是逃了?

  童康惱怒看了鹿延謙一眼,心中含怒,手上一掌打出,印在他後心上。

  童康這一掌到底還是收了些神通,此刻在天鍔峰格殺一名生員,到底還是太顯眼了。

  這一掌說重不重,說輕不輕,恰可以內傷引動靈竅翻湧,真息受創,斷了他入院的前途!

  童康氣急敗壞,足踏黑芒,徑直向山上去。

  不論鹿延鵬如何逃竄,終究是要到山上接受考核。在偌大天鍔峰找一個人自然是大海撈針,倒不如守株待兔。

  ……

  鹿延謙只覺氣血翻湧,莫名受了這熱情的童康大哥拍了一下背。

  卻不曾注意自身靈竅的真息上,附著了一絲幽藍火焰,悄然無聲侵蝕真息。

  鹿延謙怔怔立在山道上。

  今日到底是怎麼了?

  方才延鵬哥說的,難不成是真的?那立下的道誓怎麼辦?童康大哥難不成當真是什麼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