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問道峰外院與頭上天鍔峰的喧囂,變得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遙遠。
倒是近處歸巢的麻雀,那幾聲啁啾,顯得格外清晰。
白昭文笑了笑。
這麻雀倒是有靈,知道這洞天之中雖有四季,卻並不明顯,在此居住極為合適。
曲折山後,洞府有炊煙起。後廚里飄出的、暖洋洋的飯菜香遠遠傳來。
這氣味不濃,卻極有分量。
在漸漸瀰漫令人感傷的暮色里,成為一種實在的、可以觸摸的安慰。
白昭文倒是不急著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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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家人閒坐,燈火可親……然而白昭文從小便明白,過多地獲得某種自己喜歡的東西,會多出一股厭惡。
天邊顏色也在一層層地蛻變。
西天那最後一抹橘紅,仿佛一滴濃縮的顏料,墜入清水中,不住地洇開、變淡,化成了紫,繼而成了靛青。
白昭文卻捏著手中猶如琉璃一般的丹藥,閒坐在路邊。
除卻還不曾開始查詢那酒攤攤主的去向外,既無事可做。
卻也無事要做。
丹藥……也不急這一時一刻。
遠處屋頂的輪廓似乎在炊煙暈染下,慢慢地模糊下去,仿佛融化在這片巨大的、灰藍色的溶液里。
白日的喧囂與躁動,都被這無所不在的暮色撫平收斂。
世界仿佛卸下了一層堅硬的殼,露出了它柔軟而沉默的內里。
這便是一日將盡時,那片刻的、恍恍惚惚的安寧。
白昭文卻總覺忘了一件什麼很重要的事情。
新年……帶著沈放沈先生回白鹿原。
將小柔送到白鹿原上……萬一自己出了什麼事不要受牽連。
還有便再問一問父親,究竟小弟要不要送到熙州修行。
到底遺忘了什麼?
白昭文百思不得其解,就連這偶然難得的安寧,也被打破的不成樣子。
白昭文搖了搖頭,行在山道上。
月白色道袍獵獵。
屋中的小柔早看見白昭文了,只是見他未曾回來,以為白昭文有什麼躁鬱煩心,不敢上前迎接。
白昭文忽然想到了!
長生!
若是獨他一人得長生……那好似確實是太寂寥了一些。
就算將來有一日能夠掌握自己的命運,能夠矗立在世間最高處躋身神庭之列。
到那時候,卻還剩下什麼?
……
……
鐵頂山山神廟。
有一位神庭雖然沒有五官,卻眉開眼笑。
香火,熱騰騰的香火。
廢千辛萬苦,萬般波折的好處很多,最為好的一處便是……
此處是白蓮聖母王靈兒印證過了的占居之處。
所得到的香火信仰凡是有什麼壞處,悉數都是由王神庭買單!
而經過過濾能夠用於修補神庭的信仰雖然少,卻並無其餘害處。
夜色四合!
鐵頂山神廟便與群山一同沉入靜謐。
鐵瓦偶然有些滑落卻不曾碎,但到底還是漏下月色與雨露。
殿內樑柱的朱漆剝落斑駁的如一部無字的年輪。上邊的對聯已看不清了。
今日被煙火熏的沒有了五官的神像端坐於斑駁蓮花座上。
看不出悲喜,辨不出眉目,只剩下泥土的輪廓。
此刻,香爐沒有一炷香!
然而青色小鼎安在香爐之中,源源不斷冒出出乳白色的煙。
似乎還有無數細小的某種不可見的絲線聯絡著側峰已是沉睡了的數百青壯。
……
側峰營中。
無數青壯頭頂似有一條輸送與吸取白煙的線條在呼吸。
這不可見,連帶著白煙的線。
起初是細細的一縷,繼而匯聚、升騰,變得濃厚而綿長。
白煙無聲地漫向神像,繚繞著那張空無的臉。
煙氣並未散去,反而像是被某種靜默的引力所牽引,持續地匯入那本該是口鼻所在的平坦之處。
神像靜默著在那香火的滋養里,進行一場仿佛亘古的呼吸,一場無人見證的、安詳的饗宴!
白昭武倒是看的到這細線,抬起頭來,任由細線接入身軀。
周藥師仿佛能隨線感應,欣慰笑了一笑。
這線雖然有利無害,只不過是神庭賜福雙方互利的一種,然而幾乎被無條件信任……確實是一件令他這種老東西極欣慰快樂的事。
沈鳴似乎也察覺到了細線。
周藥師也不隱瞞,將白線顯露。
沈鳴眯著眼微笑,右手輕擺,有意無意似隨時都能拔起腰間的長刀。
周藥師也不糾纏,白線散去。
無數條白線在數百青壯體內來回,又在青華鼎中中轉,最後匯入神像口腹之中。
神像口吸鼻呼。
三縷白煙又繼續循環。
神像頭頂有小小無面道人,盤腿端坐。
一股朱氣從小小的無面道人丹田中徐徐生發,凝成體內池澤。
池澤枯竭乾涸龜裂。
廢棄的池澤中,有白氣奔流不息,滌盪周身,匯入小小無面道人頭顱。
道人頭頂顯出一座金橋。
金橋已是斷毀坍塌,不過所指向的宮闕卻還存在。
白氣無依無靠,卻依舊順著金橋斷裂前本該有的軌道向前去。
金橋的盡頭處,是虛空中難以言說的威嚴壯麗宮闕。
這宮闕大約是唯一未曾被摧毀的地方了。
宮闕重重緊閉,門上有神靈凶獸圖彩浮顯,輕輕開啟。
儼然便是白昭文服下通天丸所見的演道之景。
只是殘破不已。
周藥師望著其中無數頹殘的神像凶獸,失落不已。
白氣正在重塑兩個神像。
周藥師有些詫異。
那座下原本有六個神像的座基,卻被完全剷除。
數著的第八個神像,面貌儼然是黑臉巍峨的白昭武在其中……
當然,白氣不太能表現出黧黑的臉色。
只是雲氣格外濃密。
而進門處的第一尊多出的正在塑造的神像,竟是陳柄的臉!
陳柄立在神庭下,空手木臉,無悲無喜。
……
……
周藥師從神庭之中出來。
神像側本該放著什么小神仙的神龕下,一個中年道人正側身臥在乾草鋪上,睡得沉靜。
陳柄的道袍有些發白,近來落魄,已是令布道袍與這廟宇一般透著滄桑。
身旁散落著白昭武沒收走卻斷裂開的木劍。與一個盛水的葫蘆。
陳柄呼吸勻長,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對頭頂那場靜謐儀式毫無覺察。
周藥師卻悚然。
他看得見!
陳柄看得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