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再回宛城(1)
園中林木蕭蕭,阿四跌倒,再被扶起來,再拄雙拐走路,又跌倒,又被人扶起來……如此反覆不止,雖是在寒冬,卻也讓其渾身為汗水所濕透。
「阿四,今天就算了吧,你已經太累了。」一名幫眾關心地勸道。
「不,還沒有到一個時辰,再來!」說著移身拄拐再次一步步艱難地挪動著,每多一步,他的眉頭便皺一下,仿佛是在承受著莫大的痛苦,但他卻咬牙堅持,只不過,僅走了十步便又一次跌倒。
「看,我已經可以走十步了,已經可以走十步了!……」阿四似乎有些激動地扭頭向那幫眾喊道,但他的聲音卻戛然而止,他居然看到了林渺!
阿四的目光直直地望著林渺,像是做夢一般,世上所有的一切仿佛在剎那之間都靜止了。
所有人都沒有出聲,包括林渺和阿四。
良久,阿四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嘴角似乎被牽動了一下,卻仍沒能發出聲音,只是眸子變得有些濕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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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四!」林渺的聲音有些哽咽。
阿四的目光依然定定地望著林渺,雙手卻在地上顫抖地摸索著那跌於一旁的雙拐,幾次碰上竟沒能抓穩。
「怎會這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林渺步子極為沉重地來到阿四的身邊,心酸地問道。
「真的是你嗎?你還沒死?你居然還沒死?!」阿四激動得嘴唇哆嗦,但臉上卻展出了一種奇怪的笑,似開心,但又雙目含淚。
「是的,我還沒死!祥林呢?老包呢?你怎麼會成這個樣子?是誰幹的?」林渺抓住阿四的雙肩,也有些激動地問道,眸子裡禁不住有淚花轉動。
阿四像是並沒有聽到林渺的話似的,只是仔細地打量著林渺,似乎是要看看眼前的林渺是不是真的。
「果然是你小子,你耳朵里的一顆痣是別人裝不了的,你沒死,那真是太好了,你看!我沒有了雙腿也照樣可以走路……」說話間,阿四竟突然握拐將自己的身子撐了起來。
林渺和一旁的人都嚇了一跳,同時也都感到心酸。
阿四雙拐移動之間竟顯得極為平穩,雖然緩慢,但是竟然奇蹟般地走了四十多步尚沒倒下,只是累了,將身子倚在樹上,扭頭喘著粗氣,興奮地問道:「我剛才走了多少步?我剛才走了多少步?」
一旁本來護著阿四走路的虎頭幫弟子也吃驚不小地望著阿四,道:「有五十步了!你走了五十步了!」
「看,阿渺,我可以走五十步了,我可以走五十步了,我一定可以好,一定可以好,很快就可以不用雙拐走路了!」阿四激動而興奮地呼道。
眾人似乎也被阿四的心情給感染了,雖然心中仍然無盡的酸楚,但是他們也為阿四的毅力和意志所震撼。
林渺心中更是千百種滋味全都有,感到有種前所未有的愧疚,這一切,都是他所帶來的,為他的親人、為他的朋友,竟帶來了這般的災難,若不是他,這些人也便不必受如此的痛苦和折磨了。
蘇棄和段斌心中的感覺也極怪,這裡的所有人,雖然都是生活在社會底層的混混,但是他們卻有著不同尋常的精神,一種足以讓人震撼,更不敢小覷的精神。
他們的言語沒有華麗的修飾,但每一個動作和表情都飽含著坦誠而濃重的感情。
「是的,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你便可以再和我一起並肩作戰了!」林渺有些激動地行至阿四的身邊,拍拍他的肩膀道。
聽到這話,阿四的神色微黯,吸了口氣道:「可惜祥林也不知跑到哪裡去了,沒有他,總像是少了點什麼。」
「祥林不見了?那小刀六和老包呢?」林渺急問道。
「阿四的腿是孔森那混蛋讓人打的,不過那混蛋卻死了。小刀六在獄中,他被官府抓了,已經關押了好幾個月!」游鐵龍嘆了口氣道。
「那老包呢?」林渺又問道。
「老包走了,跟義軍走了,他說他一定會回來的!」阿四嘆了口氣,眸子裡閃過一縷淚光道。
「那包嫂呢?老包不會帶著她一起參軍吧?」林渺反問道。
「包嫂去了,被王興那狗東西看中了,所以包嫂去了。老包再無牽掛,便去參軍了,他說,如果你還活著的話,他會回來找你,他還說,只要你還活著,我們兄弟一起還可以大幹一場!所以,我的腿絕對不可以斷!我必須讓我的腿儘快好起來!一起殺到監獄中去把小刀六救出來,然後我們遠走高飛!」阿四傷感的語調到後來竟變得激昂。
林渺的腦中一片空白,包嫂居然也去了,這個自小便對他很好的女人,在很多時候,自己都將之當母親一般看待,她溫柔賢惠……可卻如梁心儀一樣紅顏薄命,他心中湧起了無限的傷感和仇恨。
恨這個世界,恨這些貪官,恨自己無能,想到老包對他的期待,他便感到一陣難以掩飾的羞愧。他早該回到宛城,可是他沒有,他的兄弟們為他在宛城受苦受罪,為他擔心分憂,可他卻只是為了一個女人滯留湖陽,而結果卻沒有人感激他的好意,只是想一想,林渺便覺得羞愧,這一刻他才發現,自己有多麼自私,有多麼無知。
林渺向來以聰明自詡,可是卻做了這樣一件難以饒恕的事情,他竟不知該如何向這群兄弟交代。
「你尚活著就好,我們的苦也便沒有白受,活著,就可能擁有一切,就可以去做很多想做而沒做的事!」阿四似乎對自身的傷殘沒有半點放在心上,而只是對未來充滿了憧憬。
宛城天牢,在原都統衙門之中,這是宛城最大的天牢。
所謂天牢,是直接挖於地下,再全以石頭砌建的,其堅固是不可否認的。
外人很難想像這天牢之中的痛苦,當初杜茂便是囚於此地,在這種監牢之中想要越獄或是救人,那幾乎是不可能的。
小刀六便是關在這座天牢之中,他是當日被安眾侯王興命人所擒,但僥倖的是,王興還沒有得來及下令殺他,便已被王莽下令調回了長安,就因王興失守宛城。因此,小刀六被拋在這監牢之中幾乎被官府遺忘了,這也是小刀六得以活下來的原因。
天牢看守的人受了虎頭幫的好處,因此對小刀六也沒怎麼折磨,而且還有人會經常來看看小刀六,但卻無法讓小刀六自天牢中出來,因為沒有新任的都統之命抑或是大將軍嚴尤之命,天牢之中的犯人誰也不敢放。
林渺與姚勇大步行至天牢門口,他手中提著一個大大的食盒。
看門的認識姚勇,但卻故作不識地喊道:「幹什麼的?」
「探監!」林渺淡淡地道,同時將一錠銀子塞入兩名看守者的手中。
兩名看守的獄卒眼睛一亮,立刻打開門問道:「是看那個小刀六嗎?」
林渺暗罵,這兩人明知自己要幹什麼,卻還要明知故問。
「是的!」姚勇道。
「你們跟我來!」一名獄卒笑嘻嘻地道。在他們的眼裡,只有銀子才是最可愛的,林渺出手就是十兩銀子,這使他們不得不熱情一些。
小刀六所處的地方是監牢之中最裡層的,空氣十分潮濕,光線也極暗,雖然有個天窗可透光,但仍要舉火把進去。這還是白天,如果是在晚上,那只會更暗。
「小刀六,有人來看你了!」那獄卒呼道。
天牢之中傳來一陣腳步聲,一旁的犯人全都叫了起來。
「官爺,給點吃的吧……我要出去……」有的人甚至把手都伸到木柵的外面來了。
小刀六所在的囚室是石頭做的,只有一扇門和一扇窗,裡面有鐵鐐的聲音。
獄卒的喊聲中,一個蓬頭垢面的人在窗前晃了一下,然後有一雙繫著鐵鐐的手抓住了天窗的兩根鐵柱。
「小六子,是我。」姚勇喚了一聲。
那探至天窗的面孔上顯出一絲欣慰之色,聲音卻有些暗啞地叫了聲:「你來了!其實你們不必常來的,你們可有阿渺和祥林的下落?」
林渺心中一陣酸楚,小刀六在獄中仍記掛著他,這份情誼,確實讓他愧疚。
「你看看我帶來了誰?」姚勇身子一讓,道。
小刀六本來面上尚掛著一絲欣慰的笑意,但此刻卻突然僵在那裡,仿佛完全傻了。
林渺單膝跪在天窗外,一把抓住小刀六的手,激動地喚了聲:「六子,讓你受苦了!」
「阿渺……」小刀六半晌才回過神來,嘴角牽動了一下,那被鬚髮和污垢遮掩的面容之上似乎有肌肉抽搐了一下,艱難地吐出兩個字,眸子裡卻綻出狂喜但又略帶傷感的神采。
「真的是你,你沒事就好了!」小刀六終於回過神來,欣喜地反抓住林渺的手叫道。
「我來救你出去!」林渺淡淡地道。
「我在這裡很好,這囚室之中還有一位老先生,如果你有辦法,便連這位老先生也一起帶出去。」小刀六小聲地道。說話間讓開身子,林渺探目,卻見囚室的一個還算乾燥的角落捲縮著一堆什麼東西,看上去略有人形,但是所看到的卻儘是白色的毛髮,一動也不動,真難想像這個人仍是活的。
「好!我一定會辦到的,你在這裡等些時候,我立刻便去想辦法!」林渺沉聲堅定地道。
「小心點,不要強來,若太危險,我便從裡面想辦法,再過一個月,我就可以挖通出獄的地道了!」小刀六小聲提醒道。
林渺吃了一驚,他沒想到小刀六居然會在獄中挖地道以求逃脫,這足以證明小刀六的求生欲望極強,這讓他感到欣慰。
「不會有事的,我知道該如何去做。」林渺肯定地道。
「我要見嚴尤大將軍!」林渺沉聲道。
「你是什麼人?」一名護衛以懷疑的眼光望著林渺,冷冷問道。
「精銳左七營的戰士林渺!」林渺沉聲道。
「精銳左七營?」那護衛沉吟了一下,臉色微變道:「精銳左七營已經不存在了,你好大的膽!」
「是的,精銳左七營已經不存在了,但我便是倖存下來的戰士,現在回來面見將軍,你還不去報?」林渺沉聲叱道。
那人被林渺的氣勢給怔住了,也不知道林渺所說是真是假,但卻知道精銳營中的人都不好惹。
「你稍等!」
半晌,那護衛匆匆出來,變得很客氣地道:「嚴大將軍在開會,無法見你,嚴允將軍請你進去!」同時有些奇怪地望了林渺一眼。
「帶路!」林渺老實不客氣,心中暗稱僥倖,嚴允居然還記得他,這使他微微有些感激。
嚴允並未在帥帳中開會,他只是主持精銳營,直接由嚴尤指揮,是以可以不與其他各營統領一起開會。
見林渺大步踏入,嚴允的臉上舒展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備座!」嚴允抬手道。
「謝將軍!」林渺謝了一聲才規矩地坐下,雖然他不將那些官兵放在眼裡,但是對這位名噪天下的大將軍卻不敢怠慢,畢竟他曾是其屬下。
「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我們又見面了!」嚴允笑道。
「是啊,只是林渺寸功未建,卻又要來麻煩將軍了!」林渺開門見山地道。
嚴允並不以為意地道:「怎算寸功未建呢?至少,你讓我們知道劉玄的平林軍與湖陽世家勾結,這本身就是大功一件!不知今日有何疑難,如果是我力所能及的,何不妨說出來聽聽?」
「我一位朋友,當初因我犯事,而受牽連被囚獄中,我想懇請將軍高抬貴手,還其自由,其罪我願為其承擔!」林渺沉聲道。
嚴允眉頭微皺道:「所犯何事?」
「小人因昔日身入軍中,留一嬌妻於家中,誰知卻為前都統之子孔庸強搶而去,小人自軍中返家,得知我妻因不欲受辱而自盡於都統府,因此,小人一怒之下殺死孔庸,這才連累了我的朋友,我直至今日方知此事,特懇請將軍為我做主!」林渺將事實如實說了一遍。
嚴允頓時大怒,罵道:「好個禽獸孔庸,我的戰士在沙場出生入死,他卻在後欺其妻兒,此等人渣實在該殺,你沒錯,殺得好!若此等人渣不殺,如何能讓戰士奮戰沙場!」
嚴允乃是軍中的大將,因少在朝中,常受人所排擠,朝中那些人根本不知戰爭的殘酷,貪生怕死卻喜搬弄是非。因此,嚴允最恨人拖軍中戰士的後腿,林渺身為他的戰士,在沙場出生入死,其妻卻在家中被人逼死,他自然會大怒!林渺正是看中此點,才敢來找嚴允,因為當時他是在嚴允和嚴尤手下當兵,而嚴允和嚴尤是出了名關心戰士疾苦的好將軍,所以他們能成為名將。
「你的朋友叫什麼名字?被關在何處?你拿我的令牌去放他出來!」嚴允沉聲道。
嚴允相信林渺,並不只是因為林渺曾是他手下的戰士,而是因為那夜在戰船上的交談,他相信嚴尤不會看錯人,因為嚴尤對林渺印象極好,所以他也自然對林渺印象極好,而此刻林渺只是以一個屬下的身份來求他,他自然不會不幫忙。
「謝謝大將軍!」林渺大喜謝恩。
「開門!」天牢的天監向獄卒命令道。在天牢中,天監便是最高長官,但是當他見到了林渺手中的令牌時,卻只好變得低聲下令。
那獄卒也嚇了一跳,沒想到林渺這麼快又回來了,而且還是由天監帶路。
「放小刀六出獄!」天監沉聲吩咐道。
「是!」那獄卒有些難以置信地望著林渺,但見到林渺手持嚴大將軍的令牌,不由得暗暗吐了吐舌頭,暗自慶幸剛才並未得罪他。
鐵門緩緩地開啟,林渺伸出火把照亮了整個潮濕的囚室。
小刀六顯出了無限的驚訝,林渺這麼快便又回來了,而且還帶了鑰匙開啟這封閉了幾個月的門,連他都懷疑鎖已經生鏽了,可是林渺卻為他打開了。而且林渺身邊陪著的是幾名獄卒和天監大人,這使小刀六大感意外。
「六子,你自由了!」林渺伸手一把擁住髒兮兮、一身異味的小刀六,歡喜地叫道。
「還愣著幹嗎?快給他打開腳鐐!」天監大聲吩咐道。
兩名獄卒忙迅速為小刀六打開手上和腳上的鐵鐐。
「你去扶起那位老先生!」林渺向小刀六吩咐道。
「老先生!老先生!」小刀六推了推那鬚髮皆白的老頭。
那老頭睡眼惺忪地抬起頭,茫然問道:「什麼事這麼吵呀?我正在做夢呢,你小子欠揍嗎?擾人清夢!」
「老先生,我們可以出獄了,我的兄弟來接我們了。」小刀六欣喜地道。
「出獄?!」那老頭子一骨碌地站了起來,麻利地抓住小刀六的肩膀,定定地逼視著小刀六問道:「小子,你沒騙我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