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相見恨晚(1)

  洛枳坐在商廈一層的咖啡店角落,邊打哈欠邊等待周六仍在加班的洛陽。她點了一杯白巧克力摩卡,然後就托腮坐在桌邊,用調羹將上面的奶油抹來抹去,時不時微笑。

    也不知道在笑什麼。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𝑡𝑡𝑘.𝑡𝑤隨時讀

    那天她回到宿舍時已經是早上七點了。打車回學校的時候路過麥當勞,盛淮南讓她在車上等,幾分鐘後捧著兩杯熱飲和一個紙袋走出來,遞給她說:「凍壞了吧?」

    她想著,像當時一樣,將咖啡杯貼在臉頰上,好像還能感覺到那天清晨的溫度。

    推開宿舍門的時候,江百麗竟沒有睡,像個女王一樣坐在上鋪,睥睨眾生,在洛枳小心翼翼地踏入房間的那一刻,笑得奸詐萬分。

    洛枳知道之前的幾個晚上她推遲海底撈的約定,都因為和戈壁一起出去了;而她從「糖果」落荒而逃之後,顧止燁陪她到深夜,雖然沒什麼承諾,可也足夠曖昧。

    「恭喜你啊,」洛枳吐掉漱口水,抬頭仰視沐浴在晨光中的女王,「前幾天還哭哭啼啼呢,現在就在兩個帥哥中間左右為難了。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百麗笑了,普通女孩子的虛榮和羞澀背後,卻有一絲絲無奈。

    洛枳鑽進被窩,迷迷糊糊漸入夢鄉的時候,忽然聽見上鋪傳來江百麗有些沙啞的聲音。

    「昨天晚上,我們在包房裡的時候,戈壁也和陳墨涵的一群大學同學在唱歌。我猜,他一定還是唱得那麼好聽,一定讓陳墨涵在同學面前很有面子。」

    洛枳在清淺的夢中嘆息。

    「在顧止燁唱那首歌之前,我忽然收到了他的簡訊。他說,他還記得第一次和我去KTV,點了一首《獨家記憶》。他當時很想把這首歌唱好,狠狠地震懾一下我這個土包子,哈哈。」

    百麗乾巴巴地笑了幾聲,許久才慢慢地說:「他說後來好可惜,不知道怎麼就迷上了胡亂飆高音,秀難度,唱小眾搖滾,卻忘記了認認真真地給我唱一首口水歌的感覺。」

    「抱歉,終於把材料都送上去了。越到過年前越忙,來實習的三個學生一個比一個沒用,交代的事情辦不好,就知道坐在那兒刷網頁掛QQ。」

    穿著黑色羽絨服的洛陽從遠處跑過來,坐到洛枳對面。

    「實習生不是常常搶著幹活兒嗎?」洛枳有些疑惑。

    「我們部門的這幾個不是走正常招聘程序進來的,都是主管的親戚或者朋友的孩子,來這兒幹活兒只是為了開個實習證明,以後簡歷上好看點兒。」

    洛枳點點頭:「去哪兒吃飯?這頓飯可是我無意中敲詐出來的。」

    洛陽笑了,表情有點兒尷尬和無奈:「你想吃什麼?」

    洛枳仰頭想了想:「我聽說南鑼鼓巷有家蚵仔煎,你看怎麼樣?」

    冬天的南鑼鼓巷有些冷清,巷子兩側的特色小店有許多都早早關門了。洛枳從岔路口拐出去,急急地跑到一扇木板門前輕輕推開,然後放鬆地長出一口氣:「哦,還好,沒有打烊。」

    店很小,只有三張石桌,看起來像住家專門開闢出一個小客廳做生意似的。冰櫃裡有許多台灣產的罐裝飲料,點餐時洛陽拎著一罐嫩綠色的飲料苦著臉問洛枳:「這個芭樂……是不是『香蕉你個芭樂』的那個芭樂……」

    洛枳被他的繞口令逗笑了,點點頭:「好像是。」

    飯菜上得很快。洛枳中午沒吃飯,一直低著頭攻擊鮮嫩的蚵仔煎,也沒有注意洛陽許久沒有動筷。她終於吃完,喝了一大口陽桃汁,才發現洛陽面前的涼麵幾乎還是滿的。

    「你不餓?」

    「不餓,中午吃了兩人份的工作餐。」

    「拿給我吧,我沒吃飽。」

    洛陽笑了,把盤子推給她,自己靠著石桌旁邊的書架閉目養神。很久之後他睜開眼睛,看到桌上的蚵仔煎、涼麵、洋蔥圈、魷魚圈被一掃而光,只剩下一點點殘渣。

    「飽了?」

    「嗯,」洛枳低頭用面紙擦擦嘴,「有點兒撐。」

    「有什麼高興事嗎?我看你好像氣色不錯。」

    洛枳抿嘴笑起來,眯著眼睛不回答。

    然後就是更長時間的沉默。店主和服務員都在門後另一個房間裡聊天,有些清冷的小屋裡只有他們兩個相對無言地坐著,死盯著面前的盤子。

    「票已經訂了嗎?」還是洛陽打破了沉默。

    「明天直接去火車站碰碰運氣,學校附近的訂票點沒有臥鋪。」

    「我大年初一的時候才能回家,上個月訂了機票。如果你明天買不到票,趕緊給我打電話,我幫你聯繫一下我們公司用的那個代理商,實在沒辦法就坐飛機回去吧。」

    

    洛枳點頭,歪著腦袋忽然笑了。

    「笑什麼?」

    「沒,」她笑眯眯地搖搖頭,像只善良的小狐狸,「這個氣氛……沒什麼可說的,我還是回學校吧。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軟,我會閉緊嘴巴的。」

    洛陽有些啼笑皆非:「那你原本想問什麼?」

    「你當時電話中提到的『她』。」洛枳索性直視他,不再東拉西扯。洛陽還是笑,笑得越來越淡,最後望著天花板上的吊燈出神。

    上午在印刷間簽字趕製材料的時候,他聞著複印機獨有的那股奇怪的味道忽然很想吐,有些眩暈。想起下午即將見到洛枳,那個還在校園中純純的妹妹,低頭再看看自己一塵不染的皮鞋,洛陽有些恍惚。等待材料送達的五分鐘裡,他用代理IP登錄了Z大的校園網,只是工作了半年,曾經的學生時代就恍如隔世。BBs上面因為校園熱點事件蓋起的口水高樓,在他看來無異於過家家的小朋友壘出的沙堡。

    洛陽回過神來,蒼白的燈光下,洛枳清澈的眼睛正不依不饒地緊盯著自己。

    「一個小師妹,以前關係不錯,大一都快念完了,不知道什麼原因忽然就退學了。你嫂子對我們有點兒誤會,不過後來澄清了,就這麼簡單。」

    洛枳愣了一下,低下頭微微思考了一會兒,沒有繼續問下去,只是笑著點點頭:「算了,我不問了。不過,哥,我希望你能珍惜念慈姐。」

    她自己也覺得這種囑託肉麻而無意義,洛陽卻並沒有笑她。

    她說讓他珍惜陳靜,卻不敢問,他是不是真的如她一直以來所想的那樣深愛著陳靜。

    「還用你說?傻丫頭。」

    「那就付帳。」

    洛陽無奈地笑了,伸手摸摸她的頭,喊了服務員結帳,一邊掏錢包一邊順口問:「上次在牛排店門口,那兩個人是誰?一男一女。」


    洛陽也不再追究。所有一言難盡的故事,他們都學會了不再刨根問底,也沒有時間和心情再去聆聽細節。很多時候彼此所需要的不過是詢問時表現出的關切而已,所以乾巴巴的一句簡介,就已經足夠了。

    洛陽看著洛枳消失在學校門口,才轉身鑽進了等在一邊的計程車里。

    連著幾天加班連軸轉,他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一番了。剛打開公寓的門,他就看到帶著黑眼圈的室友從廚房端出泡麵,端坐在客廳一邊吃一邊看中央六台的國產電影。他疲憊地打了個招呼就回到自己的房間,倒頭便睡,連襯衫都沒有脫。

    一覺就睡到早上八點,他竟然連睡了十二小時有餘。

    而且,竟然夢見了她。

    洛陽夢見丁水婧在接到第四個電話的時候終於下定決心關手機的樣子,嘴角帶著乖乖女的笑容,手指卻堅決地按下了關機鍵。這個畫面持續的時間很短,只是一個片段,夾雜在其他亂七八糟的夢中間,顯得很突兀。

    可他醒過來的時候,不記得所有連續不斷的亂七八糟,唯獨記得這個短暫的瞬間。

    冬天的陽光灑在被子上,浮塵在空氣里招搖。

    那時候,講台上的老田正十分投入地講著三位一體。

    「聖父、聖子、聖靈,這三者的關係會有多種不同解釋,其中也產生了很多矛盾和紛爭,最終導致了基督教的一次分裂,我們常常談起的天主與東正的分歧之一就是對這三者關係的不同理解。一會兒我們的討論課就從這個話題和宗教戰爭開始說起。」

    丁水婧在紙上隨手畫了一大一小兩個人手牽著手,大人吐出一個煙圈一樣的東西,她給它加上了個尾巴,在邊上寫上「hi,holyghost(你好,聖靈)」。她正要給大人的頭上畫上光圈,描了一半,本子就被老師抽走了。

    「大家看,丁水婧同學的畫充分揭示了東正教的觀點。」

    底下有善意的笑聲和掌聲,洛陽看了看丁水婧的側臉,她的嘴角微微地上翹,眼睛裡滿是俏皮的得意。

    洛陽窩在溫暖的被窩裡不想起床,閉上眼睛就好像聽到了老教室里空蕩蕩的笑聲。

    幾乎每堂課,老田都會拿丁水婧的畫來當輔助講義,大家習以為常。中世紀史是一堂公共選修課,主講的田學平是歷史系有名的包公臉,因此選課的學生並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