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不能說的秘密

  下午在Tiffany家,洛枳委婉地向Tiffany的媽媽解釋,盛淮南很忙,但是會把兩個孩子當成自己的親弟弟妹妹,經常和他們一起玩。

    她看到Tiffany一臉失望,而Jake憤憤地走進自己的房間,理都不理她。忽然,身心充滿了乏力感。

    她陪伴了他們大半年,他只和他們共享了一天的歡樂谷。

    他就這樣挫敗了她。用優越感,用親和力,用他的優秀和繁忙,用他的不在意。

    而她不光處處遜色,還愛他。他握她的手,她連拒絕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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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處境簡直糟糕透頂。

    洛枳終於笑不出來,也不掩飾自己的疲憊,坐在桌邊不說話。

    真的很累。

    「喝點兒茶吧。一位老朋友去雲南玩,給我帶回來一點兒陳年普洱。他怕我不會泡茶,還特意帶了一個大肚子的紫砂壺給我。我先用開水泡了一下,洗了洗塵土倒掉,又加了蜂蜜冰鎮上了。雖然都秋天了,我還是比較喜歡涼的東西,你不介意吧?」

    人家說了半天話,洛枳才還魂兒。「嗯?哦,不介意,我也喜歡涼的東西。謝謝。」

    她接過玻璃杯,栗色的茶湯有些發黑,嘗了一口,苦而不澀,出乎意料的好喝。

    「喜歡喝茶嗎?」

    「不知道。」洛枳聳聳肩。

    「那喜歡咖啡?」

    「也不知道。」

    看到對方正挑著眉毛帶著淺笑看自己,洛枳有點兒不好意思。

    「是這樣。如果我喝茶,也是立頓茶包加熱水;至於咖啡,始終是熬夜K書(看書)時隨便沖的雀巢,所以我也不知道如果天天像您這樣正經認真地泡茶煮咖啡的話,我會不會喜歡喝茶喝咖啡。」

    Tiffany的媽媽笑起來。

    「你總是有心事的樣子,不愛說話,但是某些時候又這麼坦白,讓我有點兒接受不了。」

    洛枳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讓人家看出了這麼多門道,她們似乎不常見面,更是很少聊天。

    畢竟,比自己多活了十多年,又是如此不簡單的女人,一眼把自己看透也是很正常的吧。

    「我有心事?」洛枳雙手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看起來,你好像有什麼不能說的秘密。」

    後來周杰倫的新片《不能說的秘密》上映的時候,洛枳再次想起被她說破的心事。雖然自己的秘密並不像周董那部自戀的電影裡描寫的那麼美好。

    「應該……算是吧,也不是不能說。」她不反駁。

    「不是不能說,那是什麼?」

    「沒人問過,所以才沒說過。」洛枳說完才想起,其實是有人問過的。只是問話的人,一個活像巫婆一樣拎著酒瓶子雙眼通紅,另一個傻兮兮沉浸在女友跟著帥哥跑了的悲哀中,她怎麼可能會講。

    她喝完了,對方問是否還要再來一杯。

    「嗯,再來一杯。我現在可以回答你的問題了,我喜歡喝茶。」

    Tiffany的媽媽笑了,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把她的笑容鍍染成金色。洛枳忽然又想起了那張海岸上的照片,柔和陽光中的短髮女子。即使現在她的頭髮已經很長了,可是看上去仍然只是清純可人的少女模樣。

    「那就還是喝點兒熱的吧。」她坐到茶盤前,開始燒水。

    「對了……以後我不叫你『阿姨』可以嗎?」

    「哦?」

    「覺得有點兒罪惡感。你看起來只比我大了幾歲的樣子。」

    「真的嗎?」她眨眨眼睛,看起來更年輕了,「謝謝。那麼輩分的事我們就各論各的吧,他們兩個叫你『姐姐』,你也叫我『姐姐』好了。」

    「好。」洛枳覺得自己如果是男人,現在肯定已經愛上她了。

    「不過,你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做什麼工作嗎?」

    洛枳搖搖頭。

    「你在歡樂谷,把孩子哄得開開心心的,但是都沒有問過他們到底在鬧什麼彆扭,是嗎?」

    「我沒問,不過Tiffany說了一些,她一直在哭,我也沒大聽懂。」

    「那你怎麼哄的Jake?」

    「不是我哄的。是他跟你說的那個哥哥。」

    「有意思。那個男孩也自始至終沒有問過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兩個還真是讓我放心。」

    她放下茶壺:「所有人看到我一個單身女人住這麼大的房子還撫養兩個孩子,都會想知道我是誰,為什麼這麼有錢,丈夫在哪裡。就算明里不問,背後也會打聽。我告訴你我離婚了,你信嗎?你倒是一點兒興趣都沒有的樣子。」

    洛枳坦然地笑:「不是一點兒興趣都沒有,你要是願意說,我自然願意聽。但是興趣沒強烈到想要打聽的地步。」

    「只對工錢有興趣?」

    她繼續坦白地點頭。

    Tiffany的媽媽笑了笑,把剩下的茶湯澆在蛤蟆造型的茶寵上,低著頭隨意地說道:「不過……你家裡的事,我簡單知道一點兒。托人打聽了幾句。」

    「沒關係,我家背景也沒有見不得人的啊。」

    「如果我年輕的時候像你一樣頭腦清楚,可能很多事情都不會發生。」

    洛枳不講話,只是笑。

    「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麼跟你說這些?」

    洛枳想了想:「可能是看出我心情不好幫我排解排解,也可能是要炒我的魷魚,或者,因為你……現在沒什麼事情可做。」

    就是閒的。

    她不知道為什麼今天自己這樣肆無忌憚,也許真的是被盛淮南給刺激到了,無所顧忌。

    「除了第二點,其他的你都猜對了。我幹嗎要炒你的魷魚啊?而且,不用說得那麼含蓄,直接說我無聊就行了。」對方被逗笑了。

    

    「那你的確無聊嗎?」洛枳說完咧咧嘴,她越來越放肆了。

    「是啊,我也有秘密,而且我沒有朋友。」她的聲音低下來,「有秘密的人都覺得孤單,這很正常。」

    洛枳一愣,抬頭卻看到她依舊在平靜地微笑,俏皮地朝自己眨眼。

    「洛枳,我們做朋友吧。」

    洛枳恍惚地看著周圍完美的光影交錯,有點兒做夢的感覺:「啊?為什麼?」

    「我就問你願不願意。」

    這次她沒有猶豫。「願意。」

    「那……我們交換秘密,好不好?要誠實地把自己的秘密講出來。」

    洛枳確信眼前的這個人一定不是凡胎,因為她覺得自己被蠱惑了。

    「好。」她說。

    「為了表示誠意,我先來說吧,」Tiffany的媽媽笑了,「我年輕的時候做過一件在別人眼中很羞恥的事情。Jake和Tiffany的父親不是同一個人。共同點是,他們都不能和我結婚。」

    洛枳內心有些驚訝,卻克制住了自己的表情,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生怕驚擾到這番勇敢的自白。

    雖然勇敢總在多年後。

    Tiffany的媽媽隱去了所有人名地名和時間,平靜低沉地說著。洛枳覺得似乎自己正處在一部唯美的文藝片的開篇處,時間仿佛一條不緊不慢的廣闊河流,慢慢沖刷過她的心田。

    「……時至今日,設文的父母依舊不同意。在他們眼中,雖然我是Tiffany的媽媽,但我終究也是Jake的媽媽,無論受騙與否,都是一個曾經和有婦之夫有染的女人。我倒也不是不能爭取,只是看到一家人因為我而四分五裂、尋死覓活,總會覺得很沒意思。如

    果設文願意繼續堅持,我就堅持到底。退縮了,也無所謂。都這把年紀了,沒什麼好執著的。」

    「父母本就不該插手子女的人生,」洛枳認真地說,「他們認可與否,毫無意義。」

    「道理是道理,生活是生活。」Tiffany的媽媽倒是笑得事不關己。

    「……老人家總會死的。」

    洛枳不知道自己怎麼能冒出這麼殘酷又幼稚的一句話,話音未落,對面的女人已經大笑起來了,眼角有著歲月的痕跡,卻張揚而動人。

    「真好,」她看著洛枳,「你真年輕。真好。」

    洛枳也是這一刻才意識到,即使再自認老成,自己身上也還是掛著年輕人才享有的勇氣和尖銳。不懂放手,不願後退,不肯甘心。

    「好吧,我的秘密說完了。現在來說說你的秘密吧。」

    洛枳聞言抬起頭,看見一雙笑意殘存的眼睛。

    開口的那一剎那,有種過山車從高空俯衝下來的心悸感。她試著講了幾句,把「雖然但是即使儘管」的邏輯關係用了個遍,還是混亂。

    對面的人笑了:「你可以按照時間順序來,一件一件說。」

    她窘得撓撓後腦勺兒,點點頭。

    「五歲的時候,我父親去世了。」她說。

    她的生命如果真的是《命運交響曲》,那聲象徵急轉直下的鑼聲就根本不是什麼從天而降的大柿子,而是外婆家尖厲的電話鈴聲所帶來的消息。

    傍晚Tiffany下樓的時候,看到媽媽和Juno兩個人面對面坐在落地窗前,各拿一杯栗紅色的普洱,不知道因為什麼而沉默著。

    洛枳被留下吃晚飯,Jake仍然不知道在彆扭什麼,她沒有點破,只是告訴他:「放心,我一定會再次把你的大哥哥給帶過來的。」

    至於這位大哥哥如何看待自己的工作,想起來仍有些許的刺痛感,不過這刺痛感讓她清醒了很多。

    她主動提出,以後會制訂嚴格系統的教學內容,至於陪孩子玩耍的時間,不要計入工錢了。她會每次多待一段時間陪他們玩。

    「不是清高,也不是怕被鄙視,我只是覺得這樣讓我跟孩子相處的時候,我能輕鬆些。」洛枳解釋道。

    Tiffany的媽媽也充滿歉意地搖了搖頭:「是我考慮欠妥了。之前你心裡肯定不好受吧,有種討好小孩子賺錢的感覺。對不起。」

    洛枳發現,她很難不喜歡或不信任這個冰雪聰明的美麗女子。

    當然,洛枳終於知道了她的名字,雖然是她現在使用著的、更改過的名字。

    「再見朱顏,謝謝你。」洛枳上車前,對站在大門口開敗的玫瑰花牆下的她道別。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

    晚上洛枳躺在床上,心情平復了很多。原來把秘密講出來,是那麼重要的一件事。

    她的記憶中,似乎只有高三的尾巴上才有過這樣的一次衝動。她爬上六樓,衝到盛淮南班級的門口,站定,大口喘著氣,完全沒有顧及周圍來來往往的學生是不是在看著她,他們忽然全都成了背景,視野里只有那個透著白光的門口。她的呼吸慢慢平息,然而勇氣也銷聲匿跡。

    鎮定地轉身,走到了六樓拐角處的女廁所,一進門就遇見了葉展顏在排隊。葉展顏笑著對她說:「你也來啦?咱們四樓漏水漏得太嚇人了,五樓人又多,上個廁所也要爬樓梯,真煩人。」

    她笑笑說:「是啊,是啊。」

    那些話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六樓的女廁所溫柔地包容了她的秘密。幾年過去了,她越來越沉默鎮定,似乎連當年那一剎那的勇氣都沒有了。

    開口是需要勇氣的,一種承擔責任的勇氣。

    因為不說是遺憾,說了就只剩後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