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北佬

  油麻地,金公主舞廳。

  上午九點,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樓下的喧囂還沒開始,整棟樓安靜得像一座空宅。

  權叔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份報紙,慢慢翻著。

  茶几上擺著一壺新泡的龍井,熱氣裊裊升騰。

  門外傳來腳步聲。

  阿強推門進來。

  「權叔,他來了。」

  權叔放下報紙,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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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他進來。」

  阿強側身讓開。

  陳峰走進來。

  他今天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色短袖襯衫,黑色長褲,解放鞋換成了普通的黑布鞋。

  身上沒有槍,沒有任何武器的痕跡,就像一個普通工人。

  但權叔知道,這個人昨天夜裡,殺了十幾個人。

  包括肥波。

  包括他七八個心腹。

  權叔站起來。

  他繞過辦公桌,走到陳峰面前,臉上堆起笑容。

  「陳師傅。」他說,伸出手。

  陳峰看了看那隻手,沒握。

  他只是站在那兒,看著權叔。

  權叔也不尷尬,收回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請坐。」

  陳峰沒坐。

  他站在屋子中央,開口。

  「我是來拿錢的。」

  權叔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意味——也許是意外,也許是欣賞,也許只是覺得有意思。

  「阿強。」

  阿強上前一步。

  「把剩下的錢拿來。」

  阿強點頭,走到牆角的一個保險柜前,蹲下,轉動密碼盤。

  咔噠。

  保險柜門開了。

  阿強從裡面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比上次那個厚得多。

  他走回來,把信封雙手遞給權叔。

  權叔接過,轉身,遞給陳峰。

  「十五萬。」

  他說,「你數數。」

  陳峰接過信封。

  他當著權叔的面,把信封打開,抽出裡面那沓鈔票。

  一萬一萬地數。

  屋裡安靜極了,只有鈔票翻動的聲音。

  權叔站在旁邊,看著他一萬一萬地數。

  阿強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感覺。

  這個人,剛殺了十幾個人。

  現在站在這裡,一萬一萬地數錢。

  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數完了。

  陳峰把鈔票塞回信封,揣進口袋。

  他看著權叔,開口。

  「行。」

  權叔等著。

  等他說點什麼。

  等他說「合作愉快」,或者「下次還有生意記得找我」,或者別的什麼。

  但陳峰只是說了那一個字。

  然後他轉身,要走。

  權叔愣了一下。

  「陳師傅。」

  陳峰停下腳步,沒回頭。

  權叔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開口。

  「以後如果還有生意……」

  陳峰沒等他說完。

  「可以找我。」

  權叔的嘴角浮起一絲笑。

  他看著那個背影,看著那件乾淨的白色襯衫,看著那個揣著十五萬港幣的口袋。

  「好。」他說。

  陳峰推開門,走出去。

  腳步聲在樓道里漸漸遠去。

  權叔站在辦公室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

  阿強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權叔,」

  他輕聲說,「這個人……」

  權叔沒讓他說完。

  「別惹他。」他說,「永遠別惹他。」

  阿強點頭。

  「明白。」

  權叔走回辦公桌前,重新坐下。

  他拿起那杯已經涼了的龍井,喝了一口。

  看著窗外越來越亮的陽光。

  他想起了陳峰剛才說的那句話。

  「可以找我。」

  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北佬。

  一個只要給錢,什麼都肯乾的人。

  一個眼裡只有妹妹、只想讓她好好上學的人。

  權叔慢慢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晨光里一閃而過。

  這樣的人,用好了,是一把最好的刀。

  只要別讓它割傷自己。

  ——

  深水埗,福榮街。

  陳峰迴到住處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他推開那扇掉了漆的木門,走進去。

  小雨坐在桌邊,正對著那本舊課本,嘴裡念念有詞。

  聽見門響,她抬起頭,臉上綻開笑容。

  「哥!你回來啦!」

  陳峰看著她,眼神柔和了一瞬。

  「嗯。」

  他走到桌邊,坐下。

  小雨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

  「哥,你昨晚去哪了?我早上起來你就不在。」

  陳峰沉默了一秒。

  「出去辦點事。」他說。

  小雨沒再問。

  她已經習慣了哥哥有時候會「出去辦點事」。

  雖然她不知道那些是什麼事。

  但她知道,哥哥回來的時候,總會帶點什麼。

  這次也是。

  陳峰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

  小雨看著那個鼓鼓囊囊的信封,眼睛瞪大了。

  「哥,這是什麼?」

  「錢。」陳峰說。

  小雨愣了一下。

  「這麼多錢?」

  陳峰點頭。

  「夠你上學了。」

  小雨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上學?」

  陳峰看著她。

  「你不是想上學嗎?」

  小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然後她的眼眶紅了。

  不是傷心。

  是高興。

  是那種盼望了很久很久、以為永遠得不到的東西、突然出現在眼前的驚喜。

  「哥……」

  陳峰伸手,在她頭上輕輕按了一下。

  「走吧。」他說。

  小雨吸了吸鼻子。

  「去哪?」

  「學校。」

  ——

  深水埗,福德學校。

  這是一間小小的私立小學,藏在一條安靜的巷子裡。

  幾排平房,一個操場,幾棵老榕樹,樹蔭下擺著幾張石凳。

  陳峰帶著小雨走進去的時候,正是課間休息的時間。

  孩子們在操場上奔跑嬉戲,笑聲、喊聲混成一片。

  小雨站在門口,看著那些孩子,眼睛都直了。

  她從來沒見過這麼多小孩在一起玩。

  在四合院的時候,也有孩子,但都各自在家幹活,很少聚在一起。

  後來跟著哥哥逃難,更是見不到什麼孩子。

  現在,那麼多孩子,穿著乾淨的衣服,背著書包,笑著,跑著,喊著——

  她忽然有點害怕。

  怕自己融入不進去。

  怕那些孩子看不起她。

  怕自己什麼都不會,被人笑話。

  她往陳峰身後縮了縮。

  陳峰感覺到了。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

  「怕?」

  小雨搖頭。

  但她的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角。

  陳峰沒說話。

  他帶著她,走進校長室。

  校長是個五十來歲的女人,姓方,戴著眼鏡,說話很和氣。

  她看了看小雨的戶口資料——陳峰托人辦的,花了不少錢——又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

  小雨緊張得手心冒汗,但都答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