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番徹夜長談,幾番執拗僵持,李韻的父母終究拗不過女兒。
他們活了半輩子,看得明白:強扭的瓜不甜。更看得明白李韻眼裡那股非周政不嫁的孤勁。萬般顧慮,最後只剩一聲嘆息——應下了這場兩家正式的會面。
私宴定在津市一家私房菜館。包廂沉穩,原木溫潤,山水擺件錯落有致,不見半分張揚,處處是周家低調的底子。燈光暖融融地灑下來,外面喧嚷都隔在了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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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政和父母先到。
三人落座,不催也不問。周父慢條斯理地燙杯沏茶,白汽一縷縷升起來。只有周政,指尖抵著杯沿,坐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
門外腳步聲起。
李韻陪父母進門,微微欠身:」不好意思,路上走錯車道,來晚了,讓大家久等。」
周政幾乎是立刻起身。周父也跟著站起來,氣度端穩,沒有半分高門長輩的架子。
」沒關係,路不熟難免的。」周父抬手示意,」快帶叔叔阿姨落座。」
李父連忙上前半步:」實在抱歉,津市我們不常來,添麻煩了。」
」無妨。」周母笑著接話,笑意溫婉得體,」以後都是一家人,常來走動,自然就熟了。」
一句」一家人」,輕飄飄落地,初見的生疏就這麼被撫平了。
菜品上桌,葷素相宜。席間閒談,皆是家常。
酒過三巡,周母放下茶杯,看向對面:」既然兩家今日正式碰了面,我就直說了。我和老周商量過,想把兩個孩子的婚禮定在明年年初。新年伊始,討個好彩頭。」
席間靜了一瞬。
李母心頭一緊,下意識去看女兒:」這……會不會太快了些?孩子們再多相處一段,慢慢定也不遲。」
她嘴上說的是時間,心裡壓著的卻是別的——家世差著一截,女兒倉促嫁進高門,往後步步都是底氣不足。
李韻垂了垂眼睫,而後輕輕搖頭。
沒有猶豫。別人眼裡是倉促,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和周政拉扯了數年,分分合合,最難得的日子都熬過來了,還有什麼可觀望的。
周母把這一幕看在眼裡,眼底漾開一點笑:」我心裡清楚。這兩個孩子相知相守的日子,比我們想的要早、要久。一路多不容易,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數年的偷偷相守、風雨拉扯,長輩們後知後覺。如今回望,只剩唏噓。
周政適時開口,目光落在李家父母身上,一字一句:」叔叔阿姨不必顧慮。婚房已經定好了,全程盯著裝修,年底就能完工,隨時可以入住。所有的事,我都安排妥了。」
語氣平平,底下是千鈞的篤定。李家的不安,他悄無聲息地一併扛了。
李父喉頭動了動,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對方家底豐厚,婚禮、婚房、一應排場,俱是頂配。反觀自家,普通教職人家,縱是傾盡所有,擺在那份體面跟前,也單薄得不成樣子。這份落差壓在胸口,百感交集,無從說起。
半晌,他才遲疑著開口:」那我們這邊……也該好好準備一下……」
」你們什麼都不用準備。」
周母輕輕截住他的話,語氣溫和坦蕩:」我們的家境,你們也清楚。物質、排場、婚嫁所需的一切,我們全權安排,你們不必有半點物質上的操心。」
從前她執著門當戶對,百般阻撓;如今想開了——孩子的真心相守,比世俗的登對金貴得多。她不願李家父母侷促,更不願李韻進門之後,背著半點家世不對等的自卑過日子。
周父舉杯附和:」是啊,往後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不必計較這些俗禮。」
說著,他主動抬手,隔著桌子與李父碰杯。
杯盞輕響,兩人相視點頭,仰頭將酒一飲而盡。
酒入喉,苦盡,回甘。
李父到底還是沒放下,帶著長輩的本分,又誠懇道:」話雖如此,可婚嫁是兒女終身大事。我們家家世普通,比不上周家,但孩子出嫁,我們做父母的,無論如何要盡一份心意。」
這是普通人家最後的體面。
」心意到了,就是最好的周全。」周母再次柔聲打斷,」真心相待,闔家和睦,比什麼都重要。」
一場會晤,沒有針鋒相對,沒有尷尬疏離,只剩兩相體諒、溫柔成全。
後頭的席面愈發融洽。
兩位父親都是讀書人,聊子女教育、處世家風,越談越投機,推心置腹,早沒了初見的拘謹。
兩位母親相對閒坐。周母執起李母的手腕,教她辨玉鐲的真假、水頭與成色,細細講養護的門道,耐心溫和,沒有半分高門主母的架子。
滿室溫煦燈火,滿室和睦。
而餐桌一角,無人留意的間隙里,周政的掌心覆上了李韻膝頭的手。
李韻心頭一顫,側眸看他。
從偷偷相戀、暗中相守,到門第阻撓、家人反對、萬般拉扯——再到今日兩家落座,塵埃落定,萬事可期。
所有忐忑、隱忍、孤勇,都在這一刻,溫柔落地。
跨越門第的奔赴,皆得圓滿。